一纸千金_董无渊【完结+番外】(194)

  小厮嘴巴快要咧到脑袋后面,继续大声道,“贺掌柜的!您可来了!我们念你好久了!我是守门子的夜班伙计南小瓜!我上个月才来陈家,也是第一次跟赵管事一起守夜!”

  显金身后的锁儿面无表情:你划清界限的手段,真是简单又粗暴啊。

  “你好呀——南小瓜——”显金深觉这个名字说出口,自己都变得萌了一点了呢。

  清润温和的女声一出,赵德正像在空中被掐住脖子的大鹅。

  赵大鹅脑子空了三个呼吸。

  他耿直是不假,说话得罪人也不假。

  但是背后说人坏话,还被人听见了。

  他就是再梗,也仍有一丝丝丝丝的尴尬——与素质无关,纯粹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显金笑着绕过柱子,探了个头先向赵管事郑重颔首,行了个晚辈的礼,算是正式打了招呼,再看了眼正皮锅甑蒸檀皮,转头向赵管事随口道,“秋末落叶前第一茬的青檀树……您这蒸了一天一夜了吧?看枝条快收缩小半寸了……熄了火把檀树枝起出来吧,再蒸就老了,泡的时辰就得拉长。”

  赵德正回过神来,大鹅梗着脖子,“你在教我做事!?”

  显金耸耸肩,无所谓道,“那您就蒸着吧。工期拉得越长,出货就比别人慢,卖场就比别人小,您亏钱都无所谓,我更无所谓——左右还有另两间铺子给我赚钱呢。”

  赵德正憋了口气,鼻翼扇动四五下,大鼻孔进了足够多的气,才一口气泄出,转头咆哮道,“还不让人熄火!起树枝!”

  小厮朝显金谄媚一笑,随即飞快往外院跑去。

  没一会儿来了两个牛高马大的师傅,一左一右把圆木桶抬起,再将各类成捆的枝条一捆接一捆捞出。

  赵德正拿出样杆看了眼。

  不得不说,这狗丫头判断得非常正确——样杆枝条刀口处收缩了快小一半,檀皮离骨,露出了枝条的木杆。

  确实到了熄火的时候。

  赵德正瘪瘪嘴角:瞎猫还能撞上几个死耗子,这把不算。

  赵德正观察枝条的同一时刻,显金也拿起了一根水蒸后热热乎乎的枝条子,似是在自言自语地嘟囔赞道,“是三年条的青檀木,用了‘元宝口’的砍斫之法,这法子虽费工费时,却能保证第二年继续抽芽生长旺盛……如今这世道,便也只有真正的纸匠会这样做……”

  赵德正一愣,含了下颌扭头偷瞄过去。

  这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确实是在认认真真地观察枝条切口,也确实是真真切切地喟叹。

  是,他知道不应该。

  但此时此刻,他确实生出了一丝天之涯、海之角,知己难寻、友难找的惺惺相惜之感。

  小姑娘一抬头,露出一双漂亮的眼角略微上扬的,如沉静星辰般透出点滴光亮的双眸,整个人被罩在深棕色的单袄与未着丝毫锦绣的麻布琮裙里,安静得似是要沉进了壤里。

  赵德正再一怔。

  好像是跟那些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有点不一样。

  此番心路历程若叫显金知道,必定要道,“我就知道天天穿屎壳郎色是有回报的!”

  “你还晓得元宝口?”赵德正鬼使神差开腔。

  小姑娘笑了笑,“砍伐青檀木时,要三刀定口,各砍各的,形成两个极度倾斜的斜面,这样的斜面不盛水,泾县雨水充足,若砍得不好,青檀木砍伐接口处就易积水,非常影响来年木条的抽芽生长。”

  赵德正愣愣地看向显金。

  第184章 敬畏与否

  “你怎么知道?”

  赵德正脱口而出,眼神却不自觉地移向这狗丫头身后的李三顺。

  现教现卖?

  李三顺在心里“呸”一声,不动声色地移开了步子:你自己乱猜归乱猜,请不要拉无辜的人下水!

  显金抽出一条水蒸后的檀木条,放进不远处的水盆里。

  水盆打的井水,冰凉沁骨。

  显金说话间的功夫便将檀木条放了进去,待皮杆冷却后,一边将檀木条从清水里捞起,手上利索地三下五除二将枝丫皮剥了个干净,顺手还剔除了枝丫骨柴,一边笑着同赵德正随口道,“我做宣纸生意,我知道,难道不应该吗?”

  说着便将檀树皮丢进了竹筐里,将干干净净的枝干递到赵德正手上。

  赵德正看了眼手里被剥得干净得笔直笔挺的木条子,心里大为震撼:若是理论,尚能现学现背,可做宣纸是手上功夫,这细微处见真章,虽说剥皮不难,但能随手把檀木条子剥得这样漂亮,本身也是带点功底在的!

  显金扬了扬下颌,示意赵德正往里走,“赵管事守了一夜的蒸笼辛苦了,若无需休息,还请赵管事为我带个路,咱们好好看一看大名鼎鼎的桑皮纸作坊。”

  赵德正如梦初醒,跟随显金的脚步朝里小碎步跑去。

  显金一路过水池、纸焙、窖房、库房,非常有主人翁意识地带着赵德正往里走,时不时提点小建议:

  “……有几张制帘的竹材不好,还是要用苦竹,短者尺余,长者达二尺,适合制作无节无巴的长竹丝。”

  “纸焙的清焙刷要换新,总有枯木枝显得咱们陈家寒酸,我听说恒记特制了松毛帚,蓬松有力,很是不错,咱们也去制点。”

  再时不时问两句赵管事:

  “咱们如今验纸怎么验?验数又怎么验?裁剪怎么裁?”

  赵德正:你不仅在教我做事,还要挑我错处?!

  你算老几呀!

  你算根葡萄藤!

  赵德正向来吃软不吃硬,显金问得又直接,小老头儿脑壳一偏,装作听不见。

  显金如若未闻,也不恼也不催,路过选纸房时,两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子正好就位,熟练地套起麻布袖套,从案板上估摸着掐起厚厚两沓纸。

  然后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开始数纸——人工计数。

  两个小阿姨非常尽职尽业,每数一张,就大声报数。

  一个唱,“七十八!”

  一个唱,“六十七!”

  然后另一个张口就接上,“六十八!”

  在顷刻之间,两个小阿姨相互作用,让十一张纸樯橹灰飞烟灭。

  显金笑着地看向赵德正,“……那位姐姐的七十九哪儿去了?”

  赵德正一张脸涨得通红,嘟嘟嘴半晌说不出话,隔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数数不好不能算短处!……数数!做纸人的事儿能算短处吗!”紧跟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猕猴桃藤汁”,什么“墨分五色”之类的,李三顺默默别过头去:内心充满了欢快的氛围——这一旦露了怯,下一步他们家金姐儿可就趁胜追击了。

  显金一声笑,很温和平顺。

  “数数不好,倒也无事。”显金道,口吻平和,听不出指点的意味,像晚辈向长辈的请教和交流,“不过咱们能便利,也可行事便利一些——之前我在泾县作坊,便买了三个称,伙计先数一百张纸,把重量称出来,计算可粗略得出每一张纸的重量;”

  “再数十张纸,也把重量计算出来,相比比对,取中间值,咱们就能确定每一张纸的重量。”

  “确定了一张纸的重量,自然可得一百张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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