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不可能有人拿得到六丈宣,我便把话放在这儿,必定有人能拿到。”
显金压低了声音,“我们的规定是集齐五色单,但没有规定只能由一人集齐五色单啊!色单可以交换,可以赠送,甚至可以买卖,拿到六丈宣的概率虽然小,但绝不是没有。”
乔徽深看了显金一眼,双手背后再打量了棚子一遍后,抬脚欲离。
“您请留步!”
显金高声招呼。
乔徽转过身。
显金将牛皮纸袋毕恭毕敬地递过去,“您的盲袋。陈记雕虫小技,您莫放在心上。”
乔徽在原地耽了两个呼吸,转身接过牛皮纸袋,挑了挑眉,在显金耳边低声道,“李老师傅在宝禅多寺遇难后,整个泾县再无六丈宣面世。姑娘既笃定有人能凑齐五色单,那您从哪儿拿出六丈宣?”
这回轮到显金嘴角抽抽。
这人真烦!
哪儿痛,戳哪儿!
乔徽说完,便嘴角含笑扬长而去。
“咚咚咚——”
书院暮鼓敲响。
不一会儿,书生们背着布袋三两间下步梯,遥遥看到陈记棚子前又摆出一张半人高的木刻版。
博儿很激动,三步并作两步走,埋头先看,看到“六丈宣”三字时,博儿一阵五官乱飞,激动地揪住旁边人的衣角,再看集齐五张色单,五官便“哎哟”一声憋在一起。
短短一刻钟,博儿的五官大开大合,非常忙碌。
“六丈宣!”
博儿像只尖叫鸡。
“好久好久好久没听说过六丈宣了!陈记这次真是大手笔了!”
“要真有人拿到了六丈宣,一定一定记得给我吸一吸啊!”
“这些年,咱们安阳府上贡的贡品就是八丈宣!八丈宣是圣人御用,六丈宣是吾等读书人这辈子能用到最名贵的纸了!”
“安阳府还能做八丈宣?!”
“别瞧不起安阳府!咱们那儿做纸的福荣号虽不靠乌溪,未有甘泉,却也十分勤恳,前些年每年都有八丈、六丈宣出产,后来福荣号老东家过世后才断了这脉传承!”
“吹牛吧你!安阳府,穷穷穷!”
“你你你——”
楼,彻底歪成地域攻击。
博儿撩开拥挤的人潮,挤到显金跟前来,从袖中掏了两个色单,仔细比对了,嘴里呢喃,“我手里有红色和青色,我还只需攒上三色就能兑换,是吗?”
博儿眼中有股显金熟悉的,未经过社会毒打的单纯的愚蠢。
显金点点头,笑得真诚,“我同您说句悄悄话——张兄,我是最看好您率先兑出六丈宣的!”
第26章 不会打开
显金这头刚鼓励完博儿,那头便被其他人匆匆叫走。
独留被点亮的清澈而愚蠢的目光,异常坚定。
张文博手里攥着已有的两张色单,神色炯炯,“……再给我拿三十个袋子!”
他都凑了两张色单了!
难道就此放弃,功亏一篑?
不!
绝不!
地主家的儿子,永不言弃!
如果是动漫,张文博的后背已燃起熊熊的战斗烈火!沉睡的中二魂吹响觉醒的号角!奇怪的胜负欲抢占思维的高地!
这博儿一连七八日都来,也不和显金寒暄,吊子钱左手给,牛皮纸袋子右手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闷声做买卖,一看就是憋着一股气。
显金悄声问董管事,“……这位张兄,是什么来历?”
可别被薅秃了!
董管事埋头道,“……淮安府清凌镇大地主长子,家里良田两三千亩,六、七个山头,还做着淮安府的茶叶生意,您放心。”
毛还多,还能薅。
显金放下心来,安心使劲薅。
如博儿一般燃烧自己、点亮陈记的书生不多,但出手阔绰的还真不少。
有的金主爸爸,一出手就是二、三十个牛皮纸袋子。
金主爸爸们年纪不同,小的七八岁,大的十四五岁,高矮胖瘦各有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家底雄厚且……学业上,还存有巨大的进步空间。
咳咳,毕竟哪个学霸有空玩集卡牌啊!
---
正月前,腊月间,年节放假在即,学生本就沉不下心,如今一新鲜玩意儿横空出世,青城山院课间、午憩、食午间大家伙谈论的话题三句话不离陈记的牛皮纸袋子和里面姿容各异、做工精良的宣纸。
山长乔放之端了壶银针茶芽,于庭院中,听二书生议论着珊瑚笺与夹贡的区别,不由心下大慰,“书生论纸,便如老僧论道,更如大将惜器……咱们山院的学生总算拎拎清,心头有学业正事啦!”
跟在身后的乔徽:……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才不会伤害老父亲的心。
狗屁爱纸、谈论学业!
明明就是被一场还算高明的算数套住了!
本质上,就是上了瘾要赌一把啊!
我的爹啊!
你的学生在沉沦啊!
乔徽闷了闷,轻哼了一声,将陈记在门口摆摊并设下“盲袋”和“集色单”的把戏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设计还算精巧,学生们先被彩头诱惑,再被挑起争胜之心,如今有好几个学生在凑五色单,淮安府的张文博、滁州府的孙顺、江西的武大郎,这几个咬得紧,好像都志在必得……”
乔放之端着茶盅愣了愣,把这事在脑子里嚼了嚼,方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还真有意思!”
“古有商圣范蠡,定陶巨富,三散家财;秦有吕不韦,奇货可居,低买高卖……小小泾县竟有此商贾,心思精巧,擅将钱做活,实乃小城之幸啊!”
乔放之话到最后,满眼喟叹。
什么叫活钱?
在市场上,不断流通的钱,就叫活钱。
简言之,能用出去的钱就叫活钱。
反之,被极小部分人将死死攥在手里的大部分钱,就叫死钱。
凡经济昌盛、市场繁荣之地,均活钱多、死钱少,唯有如此,方可得百家争鸣、安居乐业、学风盛行。
没有金钱支撑的地方,就是一片荒土,再好的种子下地,也只能结出贫瘠的果实。
前朝覆灭大半的原因是小部分人太过富有,且不许其他人富,更不许其他人富过自己,对商贾极尽打压欺辱之事,致使白银、尖货外流,国库日渐空虚……
乔放之收回思绪,在心里定好明年经义的考题——“致天下之民,聚天下自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义”。
“你买了吗?”
乔放之啜口茶,努努嘴,胡须上翘,“我儿既看透此间奥秘,必知商贾为商,百利为上——寻常人在卖家手上难得其好,我儿必没有浪费钱财,一定是冷眼旁观,心头倨傲,暗自称买者为蠢人……”
“我买了。”
乔徽抽抽嘴角,面无表情地截断老父后话,“我买了一袋,那姑娘着实可恶,三言两语就诓骗我掏钱。”
什么?
他那自诩绝顶聪明人的儿子,居然被人诓骗上了洋当!
乔放之再愣片刻后,抽动胡须放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