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只糊裱了一张纸!
这张纸极为宽大,长度堪比十来位精壮男子同时展臂拉手,高度自地板顶上屋梁,纸面中的夹层藏着画,有几十只栩栩如生的仙鹤或展翅飞翔,或站立于房梁、店肆、田地之上……
“鹤临大魏!”有人听说过:“是去年的贡品!也是大魏与倭国洽谈时的国礼!”
钟大娘浅笑颔首:“是了,这位郎君甚为博学。经报予礼务监,上重天有‘鹤临大魏’的小尺寸宣纸版本,若诸位郎君有意,也可结缘回家,但需报上名号至礼务监报备留档。“
贡品的……缩小版……也能买?
啊!
好想要啊!
同窗们两眼放光,但他们根本不敢问价格啊!
压根不用问,这玩意儿谁买得起啊!?
看个眼饱,已经是跟着方书生得到的很厉害的际遇了呢!
前方有人影,看上去是个上了些年岁的男人。
有同窗眼睛尖,立刻小声道:“那是胡大人!户部尚书胡秉直大人!”
“是尚书啊!我的娘诶!是六部主官之一啊!”
“而且是户部!”
“听说下一届恩科,钦定了胡大人出题啊!”
有两个胆子大又会来事的同窗咬着耳朵:“……我们可以上前拜会一下——咱们在塾学里八辈子都遇不到这样的的大员!”
其中一个害怕擅自拜会会被赶出上重天,试探地看了眼钟大娘:“……可以吗?”
钟大娘将头转到一边去,眉目浅浅,唇角仍抿着笑,好像没听见。
这两位便一个缩头,狗狗祟祟向那处走。
方书生见状有些紧张,几步走到钟大娘身侧:“……钟管事,明人不说暗话,上重天的纸张,于我们而言,实在难以负担,我今日携二十余名同窗前来,实属叨扰,深谢您招待讲解……若‘风’院还有笺纸在售,我可以下订……”
方书生斟酌片刻:“我可以下订三刀纸,权作今日叨扰之费。”
语气真诚,态度诚挚——这是他答应带上同窗来“宣”就想好的!他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来打秋风!他至少要买点纸回去当作礼尚往来罢!?
他就是个还没成家的书生,家里管钱也管得严,三刀纸,接近三百两,是他攒了这么些年的全部家当了……
钟大娘刚想说话,便闻身后传来一个沉稳平和的女声。
“……您何出此言?您既拿到了粉笺卡,您就理所应当享有所有权利。”
“便是您带一百个人前来,我也只会反思地方窄小、招待不周,绝不可能接受您以买纸的形势作补贴。”
第374章 是捕蝇草
显金声音平静,语调轻柔,自后方的隔间踱步而出。
“老板。”钟管事低头恭敬唤道。
方书生一直垂着头,听到这一声“老板”,这才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
显金:?
这怎么还哭了?
这么不经PUA?
方书生泪意朦胧地看过去,这与他想象中的“贺老板”差别也太大了吧!
他一直以为这位背景过硬、像个炸子鸡一样绽放在京师城上空的“贺老板”,至少也是个三十朝上的精明能干的少妇。
如今看,原是个身量高挑纤细、肤容白皙光润、眉眼清冷如远山重黛、又如深林雾淞的年轻姑娘。
好像一方清丽独立的泥色釉瓷器,一颦一蹙皆见气度。
方书生更想哭了。
这看上去也不比自己大几岁,怎么就这么能干周到??
这和人家七岁周游列国舌战群儒,而他七岁在茅房玩屎还洗不干净有什么区别!
方书生强迫自己稳住,刚想说话,眼风却瞥见自己两个同窗狗狗祟祟地快要摸到户部尚书胡秉直身边去,也来不及自卑了,立刻张口:“……我,我,我那两位同窗……好像,好像要打扰胡大人了!”
显金抬了抬眼睛,眸光准确地定在了不远处,弯唇轻笑:“这两位郎君与您亲近吗?”
方书生忙摇头:“便是寻常同窗!”
显金右手一抬,食指与中指弧度极小地勾了勾。
不知从何处出现了两个健硕的身影,一左一右地似架似簇拥在方书生那两个同窗身侧,不知低头说了什么,便见那两位同窗“一二三”集体原地转身,狗狗祟祟地迈着小碎步向后退。
坦然中透着几分猥琐,猥琐里又透着几分心虚。
方书生:……可不可以假装不认识这两个货?
他平时很容易窘迫,但为别人这般窘迫,这还是第一次。
方书生红着脸:“我们塾学素日很难见到这样的人物……”
显金舒朗笑了笑:“您若是想见胡大人,我可以为您引荐,背过这方屏风便是香里雪茶亭,您可以在那里和胡大人喝杯茶。”
方书生第一反应是拒绝,连忙摆手:“不了不了!”
他哪来这么大脸啊!他又不是林大郎!
接着,方书生踟蹰片刻后,鼓足勇气结结巴巴道:“我不过一介童生,便是有您引荐,也提不起和大人物喝茶的底气——倒是您,胡大人这样的大官无论亲临哪家店都是桩大好事,若是被人打搅了雅兴,或许下次便不来了……您做生意莫要太过心软心善……”
方书生向来不善言辞,这么几句提醒快要耗光他所有的勇气,和语言组织能力。
显金笑意愈深,不急于回复,单手邀方书生继续向前走,声音平和:“咱们先往前面走着?”
方书生怂了脖子跟着走。
显金语声刚好是方书生能听见的大小:“粉硬笺卡,只有一百张,开业当天总计发放了二十五张。之后,有客人一次花费上千两银子想要拿到这张卡,我都未点头放卡。”
方书生瞪大双眼:“千……千两!”
显金展眉笑:“京师城中达官显贵云集,拥有豪掷千两实力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五千。”
转了眸,显金始终含笑:“您认为,这些人为何花这样大的价钱,只为了这小小一张卡?”
看纸?
上二楼看纸?
看……贡品纸?
方书生虽然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答案一定不正确。
不正确就闭嘴吧……
方书生瘪嘴如鹌鹑。
显金笑:“因为这张卡的珍贵,在于持卡之人拥有了踏上这层楼的资格。”
胡秉直的背影就在不远处。
显金的话不高不低地响在耳侧:“拥有这张卡,便默认了,你拥有与同样持卡之人对话的资格——这个权利,才是那些人真正想要的。”
任何远高于本身价值的商品,本质上,做的都是圈层生意。
这与后世的俱乐部、会所、集会有异曲同工之妙——车友会、校友会、高尔夫球会……入会的标准本质上就是在筛人,将同一集群、同一层级的人聚集起来,互通有无、扩大影响,这才是最大的附加价值。
显金想让宣纸站上巅峰,就必须赋予这层薄薄的纸,更诱人的价值。
马家的包为何敢顶上天价?是因为它百毒不侵、刀枪不入啊?还是因为它绝无仅有、惊世骇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