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掌柜,你说,老夫是否多虑?”
显金大愣,这些……她确实没想到。
如今细想想,乔山长说得很有道理。
读书人的事,再小都大,一张纸、一块墨、甚至一片饼,都是恩情。
是恩情就不能不报,否则就是德行有亏,易遭人诟病——在现代,企业为贫困学生捐款,有些企业不过发几千块奖学金,便又是请媒体又是大肆宣扬,把学生窘迫又贫穷的处境张扬得人尽皆知,就为突出自己的一个“善”字。
其实,这挺不尊重人的。
显金刚刚的提议,从根儿上,就是对这群贫穷学生不尊重。
你用我的纸,你就得贴出来,你就得让大家伙看见,你用了我的纸。
唯一不同的是,显金想突出的不是“善”,而是直接把那群贫困儒童当工具人刷,更为纯粹的商业思维……
乔放之隐晦又委婉地提醒,叫显金面上发红。
显金嗫嚅嘴唇,欲开口,却被窗外懒懒散散的声音打断。
“挑两个写字不错的童生,描红抵工吧。”
显金转过头。
乔大解元斜背布袋,眯着眼,嘴里叼了个馒头,一看就是还没睡醒的样子。
额,人家都下学了。
这位乔大公子哥儿,才刚睡醒。
偏偏,他是解元……
上天实在不公。
显金抿抿唇,脑子里过了一遍乔徽的话,他说什么?抵工?
如果儒童付出劳动,再得到收获,陈记便不存在挟恩图报的可能了啊!陈记不算施舍或是赠送,这些纸可都是靠儒生们自己挣回来的!
显金脑子转得飞快,急速开口,“是!可以这样干!如果儒童们愿意,可以为陈记书写小四书作为报酬,并同意陈记将他们所写的开蒙四书,作为描红模板,印刷在描红本的每行第一格!”
从田字格,彻底变成描红本!
不对!
空白田字格也可以卖啊,他们还多加了一个售卖品类!
显金跃跃欲试,连声道,“作为补偿,陈记许诺包圆青城山院家贫儒生们一路高中的纸张,力货两讫,绝不存在一丝挟恩图报的可能。”
这个小姑娘……真是脑子转得飞快……
乔放之目瞪口呆。
显金急切发问,“如此,您看成吗?”
乔放之回过神来,笑言,“这个交换,好似掌柜的吃亏啊。”
商贾嘛,不占便宜就是亏。
这可比一开始的提议,弱势多了。
显金笑着摇摇头,“不亏不亏——只要您准许我们在本子上,加印一句话,我们就完全不吃亏。”
“一句话?”乔放之重复。
显金笑眯眯地点点头,确认,“一句话。”
乔放之见这小姑娘迅速找回场子,一副胸有成竹、老神在在的样子,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乔徽。
乔徽回敬老爹一个大大的呵欠。
呵欠里含义丰富——“一早同您说了,陈记这位新掌柜脑子灵得很,满头都是赚钱。你说她奸吧,人也受教听劝,不想占别人便宜;你说她不奸吧,她偏偏什么好处又都得尽了。”
乔放之觉得自己疯了。
竟然从儿子一个平平无奇的呵欠里,解读出这么多字。
此事敲定后,显金放松许多,与乔放之你来我往又探讨了一番,多是围绕“商道”“民道”来谈,乔放之是理论学说派,书本经验丰富,引经据典从范蠡到沈万三,从漕运盐道到酒酿赋税,侃侃而谈,一听便知他对商道绝无轻视之意,相反,还颇有几分看重与看好。
在如此时代,非常难得。
身为正经八股出仕的读书人,不辱商已是大善。
显金商科出身,自小耳濡目染,如今又有几手实践经验,属于理论学说派加实战体验派双重buff,言语间又时时捧着乔放之,二人一唱一和,聊得十分投契。
一个问,“商贾赚钱,究竟为何?”
自然不能答赚钱,是为了白玉为堂金作马。
对于这种哲学问题,显金决定以空对空。
“往大来说,为苍生大众。”
乔放之笑,“那你往小说。”
这个问题,其实换种问法,就是“为什么要发展商业”。
在重农抑商的时代,这个问题十分超前。
显金也笑,“为给伙计发月例,为给官衙交房租,为给朝廷交赋税……为有钱购买其他行业、其他商号的货物,为不断投入成本、将自家货品做得更好……”
吸纳劳动力,创造劳动岗位;促进国库收入、提高当地gdp;助推产业发展,丰富产品种类……
显金的回答就是上述内容的口水翻译版。
乔放之眯着眼听,隔了一会儿方点点头。
不知不觉便过了吃晌午的时间,乔放之意犹未尽地放显金去吃饭,“……乔徽,你和二郎带贺掌柜去用饭……老夫,老夫还要再想想。”
陈笺方怔愣。
一出门,陈笺方与乔徽温声耳语,“……饭堂多是读书人,贺掌柜是女流,唯恐不便?”
乔徽笑道,“无妨!女流就不吃饭了?今日贺掌柜来谈生意,只是客人罢了,二郎——你未免保护太过!”
乔徽语带促狭。
陈笺方“轰”地一声热气上头,急忙转头看显金,却见小姑娘正埋着头,步子跨得极大地快速向东去,见他们没跟上,便转头大声招呼——
“愣着干嘛!”
“回去也没饭了!”
“事儿还多咧!早吃完早干活!”
陈笺方弯起唇角,上头的热气尽数褪去。
保护?
保护什么?
这姑娘眼里除了活儿和赚银子,压根就没别的事儿啊。
十日后,陈记出品的描红字帖正式上市。
青城山院,小童杜君宁怯生生地拿出才到手的描红字帖,一翻开,便见自己的字儿被印在了每一行田字格的正中间,不觉赧然却自豪。
再闭着眼,用指腹小心翼翼地触摸纸张,感知到宣纸棉连柔韧的触感,不由激动得红了眼眶。
一传十,十传百,陈记新出的描红本终于传到了乔放之的手上。
他打开一看,扉页印着一句话。
“诚意出品——青城山院的选择”
青城山院的选择,这七个字被放大,放大,再放大。
乔放之,脑门落下一滴汗。
这位贺掌柜,还真是不遗余力地,要把陈记和青城山院死死捆绑起来呢!
第56章 谁在那儿
烙印上青城山院LOGO的描红本一出世,许多家有开蒙小学生的人家蜂拥而至,多是母亲带着儿子,二十出头的辣妈,牵着四五岁的小瓜皮头,后面跟着或是婆子,或是丫鬟,四五个人浩浩荡荡的,就为给家里小祖宗买点描红本——这阵势,让显金想起前世开学前的新华书店。
有些辣妈就冲着青城山院的名头去,拿着描红本,要同显金拿个准话,“掌柜的,您家这本子,确是青城山院专用?”
显金笑道,“瞧您说的,陈记在泾县起家快三代人了,乡里乡亲的,还能骗您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