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生意自己飞到碗里来!
等等?
儿子?
他的儿子?
老尚摸摸自己的大肥死肚子,眯着眼看了看陈记这个小姑娘。
肤白发黑,唇红齿白,最乖的就是那双眼睛,不算很大却很漂亮,眼角微微上挑,两层眼皮子窄窄的却很深,眼神亮得很,一看主意就大。
他没法儿把自己塞进去,但……
老尚嘿嘿笑起来,拍拍肚子,像拍西瓜,漫不经心问,“老夫听说,陈三爷待贺掌柜很是不错,如亲父亲女?”
显金正拿着本刚印出来的描红本看,对着光,因纸张厚实,压根看不透,遂满意地点点头,听尚老板问话,笑着颔首,“三爷对我没话说,若不是亲父亲女,偌大个泾县作坊,也不至于小儿当家。”
老尚再眯眯眼,老神感怀,“三爷是个敞亮人,很有成算,也聪明,老夫一直想和他喝壶酒。”
有成算?
也聪明?
这是……陈敷吗?
显金眼神怪异地看向尚老板,愣愣道,“那……那我帮您约……约一场?”
尚老板笑着摆手,“不劳烦贺掌柜,下回老夫自己约。”
显金挠挠头,甚是莫名其妙。刚出门,一摸随身的深绛色布袋子,里面两本薄薄的书,又嘿嘿嘿地高兴起来——尚老板人真好,自个儿都996了,还记得给她送精神食粮呢!
遛弯回铺子,天黑黢黢的,东北边弯月与星辰零星几点,搭配得像画板上认真铺陈的油画。
显金认认真真驻足欣赏了天际边的美景后,方抬脚进店。
如今客流多起来,显金招呼周二狗和几只腿部挂件把店铺摆出来的斗柜与纸张都归纳归纳,好给客人腾地方。
周二狗肩扛斗柜,撑起腰,看门口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探出头,不由怒喝一声,“谁在那儿!”
第57章 乃画中人
周二狗气沉丹田,一声怒吼,铁山都得震一震。
显金抬眸看墙上黑影一抖,随即从拐角瑟缩着走出一个弓背含胸的妇人。
妇人衣着朴素。
不,已经不能算作朴素了。
是贫寒。
二月倒春寒,这妇人穿着麻布夹衫,肩头和袖口都打着与衣裳同色的补丁,约莫是头一回来纸行这种地方,整个人恨不能缩成弓背河虾,却努力挺直脊背,“俺……恁是陈记不?俺……俺找贺……贺掌柜……”
显金探头看去,妇人身后还跟着个七八岁的小童,她右手紧紧牵着小童,努力挺直的脊背是作为母亲,给稚儿最后的尊严。
周二狗一愣,深恨自己不是人,没事吓唬孤儿寡母作甚?
——属于半夜回想,坐起来都会扇自己一个耳光的地步。
显金不赞同地看了周二狗一眼,笑着高声应道“是唉!”,双手在腰间的围兜利落擦了擦,笑意盈盈地迎上去,“是陈记纸行,您先坐!”
店铺里收拾出来块空地,正好摆放四方桌与四张梨花木杌凳,凳子旁摆了一盆郁郁葱葱的翠竹和一张三脚高几,高几上的花斛是亮白釉双耳贯瓶,里面插着几株亮黄色的迎春花——店里可算是有了正儿八经的待客区。
妇人局促地随锁儿往里走,看这桌子凳子,再看那竹子瓷器,瞬时不敢坐下,只紧紧牵着小儿,靠在椅背后站着。
显金与她站在一处,自然地为其斟了壶茶,双手递过去,“……夜深了,怕您不好睡,没煮浓茶,只洒了几片茶叶,放了点蜂蜜,您尝尝看,喝得惯吗?”
妇人肩头有鲜红的染料,再看袖口更是青色、黑色、靛色杂糅,束裙下的裤边还湿着——多半是从染坊下了工直接过来的。
显金怕她没吃晚饭,冲点蜂蜜水,好歹能垫一垫。
妇人下意识摆手,“……不……不了!”
显金不强劝,笑着将茶盅放到桌子上,“您是来买纸?还是找人?”
说到正事,妇人把身后的小童一把扯出来,嘴角抿得紧紧的,一边把小童往前推,一边结结巴巴说,“俺……俺们……是来给陈记掌柜道谢的……”
显金一愣。
妇人连忙道,“……俺儿在青城山院念……念书。昨天拿了一本看上去就贼拉贵的纸本子回来……我以为是他偷的……狠狠地抽了他一顿……后来他说是为陈记纸行写……写啥开蒙模板,纸行给他发的报酬……”
“小揪儿不懂,俺们懂。”
“小揪儿的字儿丑,不值钱;陈记的纸好,值老钱。”
“这是陈记在做善事咧……”
妇人戳了把小童的后背肉,低声提醒,“给掌柜的道谢!”
被妇人推到人前的小童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耳朵尖都是红的,嘴上嗫嗫,“君宁谢谢掌柜……”
说着便预备起,撂起衫子,拱起双手,朝显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动作快得很。
显金避都避不开。
显金不禁哑然。
她只是当作商业在做,当作业绩在刷……满脑子都是借此机会,要把陈记和青城山院的关系扣在一起……
若说真君子,当属乔山长。
真正慈悲有大善之人,也是乔山长,他真正站在弱者的立场思考问题,真正愿意以弱者的自由为边界。
而她……
显金苦笑,她只是一个生意人,实在当不起这三个鞠躬。
显金掩饰似的将一丝不苟的鬓发挽到耳后,赶忙将小童子扶起,有种冒领奖赏的窘迫,“您实在多礼,不过一本描红,怎当得起小童生的福礼致谢?若当真要谢,去谢乔山长吧,是山长准允陈记将‘青城山院’四个大字印在本子上,才有了童生们如今的描红本……”
妇人一愣,随即坚定地摇头,“不不不——乔山长是善人,您也是善人!出了真金白银的人,怎么不是善人了?”
非常朴素的善恶观。
显金不知如何作答。
妇人笑了,十分感慨,“别的不说,这还是小揪儿头一回用这么好的纸写字——普通的纸已经很贵了,十张八文钱,还得凑够一百张才卖!青城山院给娃饭吃,给衣穿,也配写东西的家伙,可练字写字哪有定数嗄?墨水儿还能兑稀点,笔岔毛儿了也能将就将就——就这纸没办法。”
“小揪儿就去沙土上练,拿树杈子当笔,练完一地,把沙突噜平整再练……”
妇人蹲着比了个手势,“……就那么蹲着,屁股勾子翘起来,这么小的娃娃头,墩子上的肉都硬了,每天趴在俺腿上,让俺给他屁股勾子揉散结……”
娘亲说话不文雅,被暴露屁股勾子梆硬的杜君宁,面红耳赤地扯扯老娘衣袖,示意其务必注意影响。
妇人扭头抹了把眼角,又迅速转了回来,抽抽鼻头,“……真得谢恁!真得谢谢恁!”
显金心间好像有张厚厚的石壁,被名为无措与仓惶的蝥虫,一点点啃噬开。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桌上那盏蜂蜜水拿起,掌心摸了摸,还好,还温热着,随即异常执拗地递到妇人手上,“您的谢,我受了——您还没吃饭吧?您先喝点甜的,肚子舒服些,哪日白天,我再请您正经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