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近来翻了些命理之书,世间的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既然天意如此,遵循其意便是,何必违逆?
既来之,则安之。他会好好教养“他”的子女,照顾“他”的皇后,夙兴夜寐,为“他”守住这锦绣江山。
监正半夜被惊醒,那本残卷被老鼠啃得千疮百孔,他还没把那七星连珠钻研透彻,皇帝想一出是一出,又给他出了个难题,监正眼前一黑,脑袋突突疼。
“回、回圣上。”
监正磕磕绊绊,硬着头皮道:“古书上既然说,沐浴七星连珠日的月华能颠倒乾坤,咱们反其意而行之,当日不见月光,兴许有成效……”
他随口一提,没想到武帝来了兴趣,“哦?你细细说来。”
他太想留在这里了,执念如同熊熊烈火,任何一个细微的希望,都成了他要攥紧的救命稻草。
监正此时睡意全无,眼前的皇帝神色温和,远不如前些日子冷冽,却叫他从心底窜出一股战栗,仿佛眼前的是一头深处困境的猛兽,那眼神瘆得他骨头发寒。
他掐紧指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起精神道:“启禀圣上,我钦天监承蒙历代先辈积累,留存诸多古法,其中不乏固本培元、稳固魂魄之法 ,或可一试。”
“说。”
***
自从那晚后,不仅江婉柔,阖宫上下都觉得皇帝变得反常。
向来对神佛淡淡的皇帝,竟然在观星台大摆阵法,宫中有人传皇帝欲向上天祈愿,祭祀天地,护佑天下太平。还有一小撮流言,说皇帝沉迷求仙问道,荒废朝政,是昏君之道。
在流言传出之初,不用皇帝出手,江婉柔雷霆手段,彻查流言源头,不出两日便捉住了罪魁祸首,是个浣衣坊的宫女,可惜咬舌自绝,线索断了。
江婉柔心里焦躁,陆奉不是昏君!朝政军务,他一样没有耽误。可是他又确确实实在观星台大摆阵法,从民间运来一块硕大的玉石,雕琢成圆盘,闹得沸沸扬扬。
连淮翊来凤仪宫请安,都有意无意透露,让她多劝谏皇帝。
江婉柔无奈,她劝也劝了,问了问了,陆奉口风严密,对此缄口不言,只道:“莫慌,只此一次。”
他们早就约好了对彼此坦诚,这回他神神秘秘,江婉柔心底有气,但除却这事,他又对她很好。
也不是说他从前待她不好,怎么说呢……他们做了多年夫妻,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日子安稳平淡。现在似乎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他对她的一切兴味盎然,眸光一眨不眨跟随她,眼里满是专注。
同时又带着丝小心翼翼,对她像瓷娃娃似的,叫江婉柔哭笑不得。
这些转变给江婉柔平静的日子多了些新鲜,经常让她回想起年轻的时候,这些转变并非坏事,有一点江婉柔就很满意。
他会说情话了。
他细细密密吻着她,在她耳边低喃,“柔儿,我心悦你。”
她以为他一辈子说不出口、或者只能在大限将至时听到的话,他不要钱一样说出来,听得她面红耳赤。说着说着,她也就忘了什么祭祀。
皇帝除了在祭祀上令人费解,每日依然勤勉,在朝政上果断睿智,除了脾气不大好,并无昏君之相,流言逐渐平息。转眼间到了皇帝在观星台祈愿的日子,武帝喜怒不形于色,连江婉柔都没有察觉出他的异样,只有一点,他那天说了很多次情话。
***
夜幕逐渐降临,天上繁星闪烁,武帝双眸如渊,身穿玄色龙袍,盘腿坐在硕大的玉盘上。身边的沙漏细细往下流沙,随着最后一丝沙影消失,天上七颗闪亮的星宿依次排开,缓缓连成一条直线。
“成了!”
监正抑不住激动的神色,道:“如今正是月华最浓之时,圣上切勿外出沾染月光,此处有玉盘稳固魂魄,加之钦天监的阵法相辅相成,定保圣上度过此劫。”
武帝淡淡“嗯”了一声,他闭上眼,面容平静,袖下攥紧的拳头却显出他内心的翻涌。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他还是他,并无变化。
武帝并未掉以轻心,相反,有种不安的预感隐隐笼罩在心头,攥紧的掌心太过用力,手臂上暴起蜿蜒的青筋。
他睁开眼眸,正欲开口,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监正斥道:“没接到御令么?何人敢在此喧哗?”
“禀——禀报圣上,宫中进了刺客,皇后、皇后娘娘受——”
话音未落,武帝骤然起身,他动作太快,监正来不及提醒,他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钦天监。
第138章 武帝魂穿陆奉(九)
“这……师父,这可如何是好?”
小徒弟看着满地狼藉,缩了缩脖子,担忧道:“等圣上回来,万一出了差错,岂不是要拿我们祭天?”
监正脸色变了几变,按照古书上的说法,七星连珠之日月华殊异,足以把这缕来自异世的魂魄送走,等他们英明神武的帝王归位,他们自然无恙。
可这本残卷被老鼠啃得残缺,他也不知道这法子究竟可不可行,就连皇帝的话他也半信半疑。虽然他不如师父道行高深,但最起码的观星之术他没有落下,帝星明亮闪烁,没有半分陨落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