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陆奉,是国公府的大爷,是大齐的皇帝。践祚十余载,天下大治,妻贤子孝,不过睡了一觉,醒来忽然到了一片荒漠中。
他死了,除却最致命穿胸一箭,身上还有数十个大大小小的血窟窿,曝尸荒野,惨不忍闻。
陆奉博闻强识,他记性很好,瞬间想到了他和江婉柔曾经做过的梦。
难道他还在梦中?
陆奉只能这样怀疑,毕竟他的身体已经僵硬,这样的伤势,人决计活不成。可他现在除了不能动,神志分外清明。
但……这和梦境又不一样。曾经他以局外人的身份冷眼相看,如今神魂竟无端附于此人之身,亲身入局。
起先,陆奉心中惊叹,姑且把“他”当成另一个他,尽管他废物一个,连命都保不住,他依然好奇他的际遇。
陆奉睿智过人,在周围人的交谈中,很快弄清楚“他”的经历:一个穷兵黩武的皇帝,征伐四方,岂料阴沟里翻船,死得惨烈。
他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不能动弹,同样感受不到饥馑和口渴。如此过了几日,陆奉渐觉无聊,他想“醒”来,抱着他温香软玉的皇后,趁她迷糊哄一哄,还能再来一次。
他“醒”不过来。
难道他陷入了梦魇?他按捺下心中的急躁,继续用“他”的眼睛看这个王朝的兴衰。
“他”打下了很多地方,周围诸多邦国或俯首称臣,或覆灭在大齐的铁蹄之下,四海之内莫敢不从。“他”的手段暴虐无道,以至于“他”死后超纲崩坏,不出一个月已经有七八个番国竖旗反齐。
陆奉越看越窝火,恨不得立刻站起来披甲上阵,诛尽这帮乱臣贼子!一会儿又暗恨齐廷无用,偌大一个天朝,连几个能臣都没有,皇帝一死便成了盘溃散的散沙,废物!
陆奉心中憋屈,可他用了很多办法,都无法从这具身体中脱身,更无法醒来。直到一个月后,“他”的尸身被运往京城,放在大殿中,一片恸哭声。
大臣哭完女人哭,把他吵得脑袋直突突,暴躁之意如烈火焚心,陆奉兀自挣扎,在停灵的最后一天,他看到了江婉柔。
尽管她不是他熟悉的模样,她瘦了些,脸上也稍显憔悴,他又怎会认不出她?他少年结发的妻子,他的皇后!
她就跪他面前,近在咫尺,他却无法触碰她。陆奉度过最煎熬的一天,天色渐黑,外头隐约传来一道唤“夫人”的声音,她起身欲走。
夫人?她是谁的夫人?她从头到尾,从身到心,她都是他的女人!
他焦躁愤怒,如同被囚的困兽,一遍遍在这具躯体里横冲直撞,咆哮着冲出束缚。忽然,她停下脚步,慢慢走到他身边。她似乎很害怕,身子都是颤的。
她用颤抖的手,缓缓覆上他的眼皮,眼前一片漆黑,接着,他“醒”了。
第139章 武帝魂穿陆奉(完)
再睁开眼,陆奉看着熟悉的陈设,没有伤痕的胸口,他眉心紧皱,他回来了?
柔儿!
他哑声道:“来人,宣皇后。”
外头凌乱的声音骤然停滞,片刻,内侍躬身进来,语气难掩激动:“圣上,您终于醒了!圣躬可欠安?太医在外候着……”
“朕要皇后。”
陆奉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从齿间冷冷吐出。他头痛欲裂,既有在梦境中那一段遭遇,还有这一个月来,“他”的一举一动,点点滴滴。
那是他做的事,又似乎和他无关,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虚虚实实,他竟有些分不清了。
“奴才遵命。”
听到内侍的回答,陆奉紧绷的脸色微微和缓,他问:“朕昏迷了多久?皇后她……怎么样?”
他骤然昏迷,她那样柔弱的性子,吓坏了吧?
陆奉正心疼他柔弱的皇后时,内侍道:“启禀圣上,您整整昏迷了三日,皇后娘娘正在小憩。”
三日?
陆奉急不可待起身去寻江婉柔。身后一群人诚惶诚恐跟着,从他们稀碎的语句中,陆奉洞悉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在他昏迷后,皇后当机立断封锁消息,召太子进宫。对外宣称他龙体不适,需静养,暂且罢朝不见朝臣。太子已然自立,在前朝稳固朝纲,她则肃清后宫,没有传出一丝流言蜚语。
所以,即使他昏迷了整整三天,没有像梦中那样朝局大乱,相反,朝廷诸事运转,井然有序,甚至太子在这几日的间隙中查出了“刺杀”皇后的主谋。
当初处理那一批江南贪墨案的官员,圣旨已下,却因路途遥远,还未传到江南。其子嗣后辈在京中求学,得到消息后悲痛欲绝,反应不一。
有胆小怯懦之辈,趁此混乱之际,妄图脱离家族,寻得自保之途。有心怀怨恨之人,痛恨皇帝,不惜重金买通宫中与宫外的人,散播皇帝昏庸无道的流言蜚语,江婉柔曾揪出过一个浣衣房的宫女,只是那宫女最后咬舌自尽,断了线索。
还有一些“聪明人”,想走走皇后这条路子,欲效仿先贤,皇后面前“死谏”。他伪装成内侍进宫,谁知还未近皇后的身,便被御前侍卫按住捉拿,投下大狱。
“不知所谓!”
陆奉在心中暗骂,脚步愈发急促,他现在没工夫料理这帮蠢货,只想尽快见到他的皇后。他要触摸她,抱她,狠狠弄她,只有这样,才让他真真切切感觉他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