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傅繁不似刚入府那般愚蠢,知晓这处是公爵府邸,可不是她满肚子火气能随便逮着人乱骂的村里人家。
偏偏傅繁也是从未受过气的人,只能咬着牙狠狠瞪了一眼香姚,便赶紧收回视线。
香姚当即朝着盈时告状:“□□一般的眼睛竟还敢瞪我!娘子,你快看,她瞪完你又来瞪我!”
外头刺耳的争执间,里间的陈嬷嬷匆忙撩起门帘,走出来迎接盈时。
陈嬷嬷见到乳母怀里的融儿,当即脸上的严厉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走过乳母旁边,往日严厉的老嬷嬷如今也会压细了声儿,柔声“哎呦哎呦”的叫着哄着,逗弄着襁褓里刚刚睡醒的融儿。
“小郎君越长越俊了,瞧瞧这眸子,这挺翘的鼻,日后长大还不知要折的多少娘子的心。”
“老夫人念叨了一个晚上,说好两日没见到小郎君了,三少夫人这不就带着小郎君来看祖母来了……”
她们都以为三少夫人心里有气,连带着连小郎君也不愿意抱过来给老夫人看。
可谁知才隔了一日,三少夫人竟亲自抱了过来。
许多细致入微的事儿才决定了一个人的品行,陈嬷嬷心中忍不住感念起三少夫人的良善来,亲自迎着她道:“外头天儿冷,三少夫人快些随奴婢进去内室吧,里头暖和的紧。今儿老夫人开了自己库房,说要给各房发红契呢。”
陈嬷嬷说着又是一叠声去吩咐小丫鬟们端茶倒水:“还愣着做什么?三少夫人一路走来定是渴了,快去将热羹端出来呈给三少夫人。”
盈时一听竟是给各房分红契,心里一凉便匆忙赶近内室里去。
这也是一大清早韦夫人得到老夫人要分红契的消息,连忙派人将傅繁也接到容寿堂的原由。
各房都有孙子,她这房亏了许多,如今自然盼着靠傅繁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赢回来一份。
只是,任凭韦夫人如何费尽心思在老夫人面前给傅繁添面子,老夫人也是淡淡的不怎么欢喜。
不然也不会各房媳妇儿都进去了,只将傅氏晾在外头。
傅繁瞧见这一幕,瞧见盈时与她那孩子被老夫人院里众人如此捧着的一幕,鼻子酸溜溜的。
她心里气的厉害,偏偏又觉得丢脸的紧,心里骂里头那些人好歹不分。一张脸变了好几个颜色。
身后的嬷嬷唯恐这位本就小气性的姨娘被气坏了身子,连忙慰她:“娘子莫要着急,老夫人一向公允,若要分田契房契必是每一房每一位小公子都有,差不了多少。您这肚子里的虽还没生下来,可夫人也早早说给老夫人知晓了,老夫人欢喜呢。”
……
内室里烧了好些炭盆,迎面而来的暖意,叫人心口发闷。
老夫人卧于暖榻之上,面色如纸,气息奄奄。
往昔的雍容威严早被病容消磨殆尽。
床榻边跪坐着一群女眷,一个个皆是面容悲戚,此刻仿若被一层阴翳沉沉笼罩。
榻旁,王妃知晓自己一个外嫁女不该掺和此事,她一见到盈时进来,连忙将最靠前的位置让给盈时。
“阿阮快来,母亲就等着你……”
萧、韦二位夫人也纷纷在一旁劝说:“母亲,您千万可要保重身子,莫再劳神这些了,先躺下吧……”
老夫人却说:“我知晓自己没两日活头,大限将至。才将身后事提前吩咐干净,叫你们都来听着,作见证,日后也不叫你们为我的家私操劳了去……”
她似乎强撑着最后的精气神,欲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家私做安置。
“我当年的嫁妆,老公爷临走前给我的家私……这些年田契、地契,商铺,还有一些白契……几十年间生的银两……郎君们早早分了家。都是你们这些年日日伺候在我跟前,比儿孙们都要孝敬,这都是你们该得的,有人多有人少,若是如今有意见便说给我听……”
几位夫人哪里敢说什么?
两位夫人互相对视一眼,妆容半残,抹着眼泪哀哀哭道:“您的私产,便尽数全烧了去,捐了干净,我们小辈哪里敢有半句质疑……”
内室之中烛火摇曳,光影晃荡。
老夫人勉力抬手,似要张口言语,却引得一阵深深咳嗽。众人忙又围拢上前,哭声、劝慰声交织一处。
“礼英,你将东西拿出来,给孩子们一一分了去。”
第94章
随着老夫人的话, 女眷们几不可见的一寂。
陈嬷嬷得了老夫人吩咐,领着四个婢女们往外走去。少顷, 便将早准备好的红契财物等一箱箱搬进来。
梁家数十代累世经营,家中祖产颇丰,当年老太爷去世后便已给儿子们分过祖产。只不过那时孩子们尚小,虽是分过家,一应仍是由老夫人打理操持。
她身为孀妇,手中本就捏着不少老公爷独给她的私产。又是掌家多年,外头的田产铺子钱生钱。
想来许多门阀士族私产颇丰,却仍因子孙不上进渐渐成了一副空壳子。入不敷出。
好在梁家儿孙们都上进,从无需老夫人开私库贴补他们。
花销最多的无非是这两年两个重孙先后落世, 孙女又一同发嫁,老夫人私自开了库房补贴了些。
其余几十年积攒的金银细软都安置着落灰。
如今婆子们一抬出来, 饶是自诩见多识广, 面容沉静的一众贵妇也被这些数量旁多的箱奁惹得惊诧不已。
老夫人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女眷, 最终停落在了一旁的盈时身上, 她第一个朝着盈时道:“阿阮为人温良恭俭, 这两年我们府上着实亏欠了你……着实苦了你, 便先给你分。”
盈时一听, 连忙红着眼眶跪在她榻边。
老夫人接着道:“我这田产尚有千余亩, 都是最肥沃的良田,如今便分你七成。还有些金银细软, 两处铺子, 一万六千两白银。都叫礼英给你院子里送过去, 日后……日后你好好教养融儿,教他读书明理。”
此言一出,众人面容稍变, 各有异样神情。
韦夫人更是眼皮颤了又颤,心里盘算着这数量也太多了,七成良田一万六千两的白银都给了她?
还有什么金银细软竟也没个数?谁知究竟是多少?
老夫人心里觉得亏欠,最多给她分个四成半便是不得了,怎是七成?哪有这么分的?
这家产便像是砧上的肉,旁人多割一块自己就少一块。
韦夫人面色几乎已经掩盖不住的升起难看,可旁人不吭声,她也不敢说一句劝阻的话来。
毕竟当时她们撺掇着她兼祧时便也答应了许多好事,再说都是由着老夫人亲自分的,方才老夫人又说了那样的话,如今纵使心里不满还能说什么?
盈时已经叩头,跪下来道:“多谢祖母厚爱,只是这些实在太过厚重,我只是孙辈……”
“给你的便是你的,你孩子还小,养孩子多的是花销,抬回去吧。”
盈时只好应下。
老夫人微微点头,又看向韦、萧两位夫人。
韦夫人在旁心里虽急着自家能得多少好处,面上却仍装作悲戚模样,用帕子捂着眼角,轻轻抽噎着。
萧夫人倒是冷静。
“你们两管着满府一大家子的事儿,这些年着实辛苦,我都看在眼里……老大家的为老大守寡多年,又是辛苦拉扯冀儿长大,是个好的。其余良田我便分给你一成半。银两六千两,另京郊的一处庄子、一处铺子都给你,都是能生利的营生。日后你一应悉心经营,收来的银两足够你与冀哥儿房里嚼头。”
“至于阿萧,便分一成半良田给你。另东大街的绸缎庄、西大街的珠宝铺都补给你,我知晓你素日能干,人又机灵,做生意厉害的很,银两就不多给你了。这些生钱的铺子给了你好好整治我才放心,莫要让铺子败落了。”
萧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心里更是酸的厉害。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自己丈夫非嫡非长,能得多少?这么多若是亲娘她也满意了!
难怪老爷总说要她好好伺候婆母,务必待婆母如亲娘一般……
她当即恭恭敬敬跪下,回道:“母亲放心,媳妇定当竭尽全力,用心操持,不负您所托。”
老夫人轻轻叹口气:“另外家中细软,我单留出一份单子。那些个金器、玉器、古董摆件,便叫你媳妇儿分了去,再给你媳妇儿四千两,一些孤本瓷器字画,当是我这个做曾祖母的留给元儿日后娶媳妇儿用的。”
萧夫人连忙领着萧琼玉再度跪地磕头,喜不自禁。
转头,老夫人又看向千里迢迢赶来伺候自己将近一年的女儿,“你也过来,母亲也给你留了一角。”
王妃当即便哭着说:“这使不得,我已经出嫁。”
老夫人却仍道:“莫说这话,我屋里那几箱东西都留给你。这一年辛苦你伺候我,哪有当家主母在自己娘家住这么久的道理?便是伺候我也不应当,待我去了你不要守孝了,早日回去吧,王府离了你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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