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这位是新朝皇帝潜龙之邸。
自打圣主御极,这处府邸便是京城独一无二的一份。
新帝御极未久,才下册立诏书,册封大典未过,盈时与融儿便只能仍旧以先前称呼。
随着圣旨一道道颁下,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
登基大典日期将近,梁氏家眷们纷纷自各地赶回京。
梁直萧琼玉带着元儿一家三口在梁昀登基后没几日便回了京。
另盈时的叔父亦得了封赏,携家带口入京。
这回穆国公府里的人们仿佛提前商量好了一般——出嫁好几年的二姑娘三姑娘,还有河东时与盈时交好的几位夫人,梁家的姑祖母们,霞月郡主同王妃,能来的都来了。
婶娘身后跟着堂妹也来了。
自末帝退位,前朝皇室便显得尤其尴尬。可姓梁的琅玡王妃自然不在此列,连霞月郡主也依旧如往昔一般尊容不减。
满府的亲朋罕见的热闹。
足够大的穆国公府,竟都安置不下争先恐后涌入的人群。
萧琼玉带着二姑娘三姑娘上前,含笑来给盈时请安,嘴里已经万分熟稔的改唤她嫂嫂:“嫂嫂,圣旨下了,封后大典就在登基大典三日后。”
霞月素来心直口快,一听便忍不住追了句:“陛下如今一个人待在宫里,是不是盼星星盼月亮了?”
她母亲无奈去呵斥她:“你真是放肆了,如今的陛下岂是你能打趣的!”
盈时仔细听着众人的笑骂,竟有些惘惘地。
她回想起来,这一路才短短几年,她却好像有了许多身份。
从最初的三少夫人,到后面的国公夫人,节度使夫人。
如今……
连叔母萧夫人,自己的婶母堂妹,萧琼玉,二姑娘三姑娘,纵然待她依旧亲近,可对她都在亲近之余,多了几分敬畏。
称呼变得太快,头衔太多——盈时却也很快适应过来。
她眼里点缀了清浅的笑意,并没有旁人以为的那般担忧。
许多人往往都是这般,被赶鸭子上架,一步步温温吞吞,如今猛然回望,自己竟已经站在了过往自己不敢想象的高度。
可她再也不会害怕。
以往什么都没有,她一介孤女的出身,还不是凭着自己的冲劲儿慢慢闯了出来?
如今自己的前景一片光明,她的丈夫是新帝,她的儿子是未来太子,她在乎的人在乎她的人都平安康健。
她还有何惧?
……
入宫那日,上京城中处处云蒸霞蔚,花团锦簇。
盈时依着规矩斋戒沐浴了三日,天色才亮,宫里的马车便来接了。
百废待兴,仪典也一应从简。先将小皇子接入宫,而后便是皇后仪仗抬来。
盈时没有母亲,便是婶娘与远道而来如今该称大长公主的琅玡王妃一左一右搀扶着她起身,给她戴上凤冠。
两世倒是叫盈时体会到一回新嫁娘出嫁的感觉。
她眼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盈时的小腹已经十分显怀,凤袍是早早量过她的尺寸格外放了量,也依旧能看出来有孕的痕迹。
她有些不好意思,惹得王妃笑她:“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旁人我也不说了,你同昀儿感情好,怎么这么几年才第二个?好孩子,你可要多与他生几个孩子才好。”
盈时心说,这事儿别问自己,该问他去。
临到登车前,二姑奶奶与三姑奶奶一路小跑过来,这几年间大家伙都成长了许多,两位姑娘如今虽已经嫁人了,昔日的情分总是不变的,她们冲着盈时眨眼:“嫂子别慌,过几日我们与二嫂霞月表姐就入宫看你。大哥可是亲自说了的,怕你不熟悉宫里环境,命我们切切不得偷懒,多去陪着你说话。”
盈时脸上爆红,连连摆手赶紧登了车。
宫舆缓缓往奉天门行去。
那日京城人满为患,一路间百姓早早翘首以盼。
入了奉天门,盈时扶着女官的手,缓步登下宫舆,逶迤行走。满朝文武百官早早各着朝服,群臣跪拜。
耳畔仪仗队奏乐,礼官宣读文书,风声呼呼作响。
丹墀之上,是一身玄色绣金龙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冕旒,早早等候她的身影。
那是盈时头一次见他穿戴如此隆重,神容肃穆的模样。
他负手而立,眸光悠远,终于在人群中等到那个娇艳无双的妻子下了车。
她穿着赤金明黄的朝服,云鬓堆砌,乌发上攒着明晃晃的金凤珠串。
那个最初怯生生,总喜欢红着眼眶的小姑娘,那个胆大包天,聪慧狡黠敢独自一人堵住他回府的路,对他说想要他给她一个孩子的小姑娘,竟也悄然间蜕变的端肃美丽。
春风轻拂他额前玉石冕旒,他行在晨光里,一步步去迎上她。
“还记得我们一家去年上香时,你许的愿么?”
那是去年的事儿,盈时当然记得。
那日她与梁昀往佛堂前烧香许愿,盈时许完愿回头,却察觉梁昀竟一直都睁着眼。
“哪有求菩萨还睁着眼的?”她问他。
梁昀却反倒来问她:“你许愿小半日,许多想要的不成?”
盈时那时是如何说的?
她那时其实只有两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是再要一个孩子,如今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孩子如今快七个月了,安安分分待在她肚子里,很快就要落生了。
至于第二个愿望么,盈时那时告诉他——自己盼着山河永定。
盼着往后的孩子们不像他们幼时那般,各有各的不如意。
她虽不能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能战场上搏杀,亦不能入朝为官体恤百姓。
她是个女人,也应该有国泰民安,天下风调雨顺的大愿望。
“我记得我那时对你说过,我盼着有生之年能看到山河永定。”她想来这一路走过的一切,忍不住鼻子隐隐发酸。
梁昀静静望着她,乌眸沉沉含笑不语。
好一会儿他将她看够了似的,瞧了瞧她的肚子,才问她:“累不累?”
盈时笑着摇头,满心的欢喜,哪里会累?
“不累,一点都不累。”她说的是真心话。
这几年她随着他身后,外人看来她们的日子飘忽不定,可只盈时知晓他身为丈夫真的很好,很好。他总将一切都处理的井井有条,他像是一座高山,总是挡在她身前替她遮挡住狂风骤雨,给她留下一片无忧无虑。
他牵起她的手,亲自领着她登上城门楼。
城门楼之外,是数以万计来看今日立后大典的百姓。
百姓们携家带口,孩子们被父亲驾在肩头上。
纵然隔着重重城墙看不到宫里情景,可上京四处张灯结彩的气氛,晚上宫楼里更有灯花点燃,足以叫众人一饱眼福。
百姓面上皆带上了真情实意的笑容,盼望。
这是战争过后,鲜少能从他们面上看到的。
他们都相信这位曾经的河东之主,这位年少时不世奇才的少年将军,他治下河东百姓安详儿富足的新帝,而今一登基便铲除贪官污吏,不再任人唯亲。
他连妻子也不要多,只要一位——这样的皇帝,一定会给他们带来繁荣,一定会□□天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魏博势力瓦解,梁秉亦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胡人彻底退出国土,再无干涉之力。振武范阳,河东河西,岭南,诸府皆是臣服,无有二心。这天下不会再有分崩离析。”
“你瞧,盈时,日后这天下的孩子们,都不需再与父母分离,不需要颠沛流离,不需要经历生离死别。”
这就是她盼着的山河永定。
刺目的阳光照耀在城楼之上,城楼之下,百姓见到新帝与新后,声嘶力竭的请安声与恭喜声。
盈时望着城楼下的风景,心想,真好啊。
他们童年时虽都各有各的不幸,但他们之后的孩子终将不会经历动乱不安。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成长在幸福富足的土地之上。
她望着城门楼下百姓,他静静望着她,一眼也舍不得错过一般。
“盈时啊……”他忽而轻叹一声。
“干嘛?”
“我时常在想,我若是能早早护着你,能在你的小时……你是不是就会少受些委屈?”
盈时笑了笑,有些孩子气的摇晃着头上的金铃,听着声响:“以前的事情已经不记得了,接下来还有后半生,请郎君再不能叫我受到委屈啊。”
梁昀笑了起来,笑起来时眼里的雾霭都融化。他缓缓执起她葱白的指尖,与她十指紧扣。
梁昀知晓,他与她间虽情缘来的晚了一点,没有舜功的早,虽他们间没有一个正式的叫世人亲朋见证的婚礼,可终归这一日他以她丈夫的身份与她同临高楼。
受世人的见证与祝福。
再多没有缘分的过往与往生的遗憾,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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