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住,说他凶,不妥。
转而立即为他找好台阶,道:“大概那会儿单于您年岁太小吧。小孩子,难免急躁。”
赫连煊不置可否,既说起玛茹,问道:“她还跟你说过什么?”
穆凝姝道:“什么表哥跟她天下第一好,小时候你带她去套马等等。说了许多,记不太清了。”
赫连煊笑出声,道:“她竟会这样说。不过这种话,是她的风格。”
穆凝姝回过头看他,好奇下文。
赫连煊道:“小时候,孤因故常在舅舅家借住,承蒙他们照顾。那会儿玛茹年幼,喜欢跟着孤。她非说是天下第一好,也行,反正那会儿孤身边也没其他朋友。”
他垂眸看她一眼,继续看路,“你很在意玛茹?”
穆凝姝道:“这……很难不在意吧。她一出现,必成焦点。你们那会儿年幼,如今可不年幼了。单于,你看不出玛茹对你……”
赫连煊淡然接话:“喜欢?”
穆凝姝惊讶,“你知道啊?”
“只要她不说出来,孤可以当做不知道,充当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称职的兄长。”赫连煊回忆了下,“年岁渐长后,孤事务繁忙,跟玛茹来往不多。舅舅于孤有恩,对这个表妹,孤能照顾就照顾一二。”
穆凝姝好奇,“你那么多阏氏,多一个也没区别,完全没想过娶她吗?她应当是很喜欢你的。”
“怎么可能。她太麻烦。”赫连煊皱眉,不带犹疑,“至于说喜欢,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对方就必须喜欢她?世间没有这种道理。”
穆凝姝默了会儿,道:“嗯,也是。”
他这番话,很符合其君王身份。
以他一贯作风和谋反经历看,心思全在政事前途上。
与其说,他骄纵玛茹,不如说,他毫不在意。
穆凝姝甚至怀疑,玛茹驱赶靠近他的女人,他或多或少知道些。只要玛茹别太出格,太烦扰他,小打小闹,他都无所谓。
他淡漠地喜欢下,或者仅仅是不带感情地亲近下那些女人,没了,就换一拨。
玛茹了解他的性格,清楚知晓他对她毫无男女间的爱意,所以一直只敢拿表妹身份作妖,不去戳破窗户纸。如此一来,至少能享受他作为兄长的荫蔽与宽厚。
“怎么不说话?”见穆凝姝忽然沉默,赫连煊问道。
穆凝姝:“唔——我在想,玛茹有你这样的兄长,其实很好啊。如果我是她,我肯定特别满足。我没有家人,不,我是说,我的家人都在姜国。我嫁得太远了。”
“你有家人。”赫连煊道,“公主,你嫁给了我。”
穆凝姝顿了下。
糟糕,完全把他忘了……这种漏算很不吉利,当人家死了似的。
敕加族自诩为天神后代,特别讲究神鬼谶言之说。大大小小的节日都要祭祀拜神,但凡碰到点不顺利,旁的不急,先杀几个人祭祭天,以表诚意。
谶到大单于身上,事态严重。
穆凝姝慌忙找补道:“啊,对对!一时之间,我满心想着哥哥妹妹,竟、竟算漏了。单于当然是。我嫁给你,从此就是赫连氏的人。”
见他脸上未展露出怒意,她才安心。
名义上,赫连煊和她的确算是一家子。
但作为半路夫妻,还是强行捆绑在一起的继子和庶母,真切感不强。“夫君”在她这里,跟“家人”一词,不太联系得上。
她已辗转嫁过三次,这一回能不能长久点儿,也很难说。
玛茹表妹身在福中不知福啊,给赫连煊当妾室,哪里比得上当妹妹。
妾室难能一辈子,表妹血缘不变,稳稳当当富贵一生。
上赶着当他的女人,何必。
想想赫连煊今晚那些话,以及他对玛茹的无事时漠然、有事时不耐烦的态度。
穆凝姝发觉,自己最近这些行为,很不妥当。
他忙得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她居然敢缠着他教骑马,且是出于暗算玛茹,目的不纯。
……
近来被他的好脾气假象唬住,她膨胀了。
简直膨胀得猖獗。
“单于。”她扭头望着赫连煊,唤他。
“嗯?”赫连煊垂眸。
快要返春,气候比冬季潮湿。
寒气在她睫毛上凝住,盈盈如雾。
风将她声音吹得很轻:
“我特别乖。”
“不会给你添麻烦。”
“以后还能更乖。”
第15章 15糖罐
同样的话语,从不同人口中说不来,感觉截然不同。
这三句话本身足够绵软,无论出自哪个女人口中,都能如化骨绵掌般,将铁骨铮铮的猛男腐蚀殆尽。
偏偏眼前姑娘是个另类。
目光坚定如炬,比他麾下最勇猛忠实的将领更具信念感。
娇美甜软的声音与外表,拖了她崇高境界的后腿。
赫连煊一时失语,看着她道:“倒也不必,你不是玛茹,用——”
用不着跟她比。
也用不着跟任何人比。
乖不乖的,他也不觉有什么必要。
话还没说出来,绝影抬蹄止步,到达王庭附近。
“单于——”札木尔龇着口大白牙,朝二人跑来,手中抱有一大堆奏折。
穆凝姝自觉回避,先行告退离去。
札木尔兢兢业业,如常禀报政事。但明显感觉,大单于今日心不在焉,对他的汇报,惜字如金,边吃饭边处理。事毕即走,连话都没多留一句。
他回到毡帐时,穆凝姝已洗漱过,整个人瘫成个大字,独享一张床。穿着身厚厚的浅紫色中衣,从脖子到脚踝,捂得严严实实,像朵蓬松的紫云,长发洗过,松散着晾在床头。
跟最初侍寝时那个袅娜妖艳妃嫔,浑然不似同一人。
赫连煊未作停顿,直接去了里间沐浴。出来时,侍女送来汤剂。
桌上共有两只药罐。
穆凝姝见他出来,倒一碗,“药房送来的。正好你洗完了,可以趁热喝。”又问道:“单于最近身子有何不适吗?之前没见过你喝药。”
赫连煊道:“不算药。是凉茶。”
穆凝姝惊叹,“哇,初春这么冷,你喝凉茶。您这体质可真不一般。够健壮,让人羡慕。”
赫连煊:“……”
她倒出自己那罐药,道:“我这个汤剂,补血温热,跟你的恰好相反。要是把你的火气匀些给我,那就好了。”
赫连煊坐到桌旁。
穆凝姝凑近坐下,好奇问道:“凉茶好喝吗?我没喝过。听上去不错。”
他大方递给她,“你尝尝。”
她接过喝一口,瞬间苦得舌头发麻。
耍她呢。
她的补药里有甘草,甜甜的,挺好喝,便以为赫连煊的凉茶只会更好喝。
赫连煊笑,拿回碗,一饮而尽。她好奇心挺重,什么都喜欢试试。
床边矮柜处有个小糖罐,她拿过来,倒出颗奶贝,递给他。
“以后还能更乖。”
他想起她方才说过的话,收回之前的想法。
乖一点,似乎也不错。
良药大多苦口,行军作战受伤,更是什么苦药都喝过,凉茶这点苦味,算不得什么。
他不喜甜食,却未拒绝她好意,低头,就她的手,吃下奶贝。奶贝小小一颗,不好咬住。他伸出舌卷去,舌尖轻微扫过她指尖,温热。
触感令穆凝姝有些惊异,她以为他会自己拿过去吃。
她讪讪收回手,取出一粒塞进自己口中。
哎呀,真是位难伺候的主儿,还得喂。
但她向来有志者事竟成,既然主打体贴乖巧人设,就一定能做到。
乖巧事业很快遇到瓶颈,睡觉时,穆凝姝略微惆怅。
忽然理解了玛茹。
赫连煊主观上的不在意,很容易演变为客观上的纵容,滋长她们的坏习惯。
这段时间,她总是拿他当暖炉,今晚下定决心痛改前非,却发现,当真是十分痛苦。
他喝凉茶,所以症状该是……上火?
有理由了。
穆凝姝侧过身,朝他笑得乖巧,“单于,你是不是有点上火?需不需要我替您冰一冰?人体降温,温和无害。”
明明是自己想暖手。
赫连煊不置可否。
穆凝姝热情地靠过来,自觉开启服务,殷勤询问:“你觉得是这里冰好呢,还是这里,或者这里?”
一双爪子捂到他脖颈间,再到胸膛上,接着往下放在他腹部。
赫连煊一把擒住她的手。
哪里是降温,分明煽风点火。
他静默盯住她,她眼神热忱,带着点取暖得逞的促狭。
赫连煊微不可查地叹口气,转身朝向里侧,面壁。她好似什么都知道,大胆起来比谁都大胆,骨子里却全是懵懂,磨人而不自知。
穆凝姝:懂,这就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