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身雪衣,身负灵剑,神情不见波动:“是我来得太勤,打扰师姐了。”
“师弟你误会了……”话还没说完,他已转身离去。
兰灵月得意洋洋,对着远去的身影做鬼脸。
那次后,云青岫很少见到谢倦安。
听学之余,他不是闭门苦修便是去试剑台练剑,直到又一次下山,两人才久违地同行。
有几位内门弟子下山历练,玉简传音称遇到麻烦需要援助,两人奉师命前去。
发出求援的地点位于南洲十方群山深处。
夜色笼罩巍峨群山,两人御空找寻内门弟子们的踪迹。
一束剑宗特有的求援烟火绽开。
云青岫和谢倦安御空疾行而去。
赶到时,只见深山洞窟内结满蛛网,网上缚满了干瘦尸身。
洞窟内妖气冲天。
半人半蜘身的千年蛛妖栖在白网上,尖利深紫长甲抵在一位内门弟子头上。
内门弟子气若游丝,双瞳翻白,手里还握着玉简。
显然是被控制了心神。
见两人进来,她笑得妖异,捏碎了手底头颅。
“哎呀,来得竟然是剑宗宗主的得意门徒。”千年蛛妖舔了舔唇角,“天骄的血肉,吃起来想必格外不同。”
柔软坚韧的蛛网瞬间包裹整座洞窟,将灵气隔绝在外。
潮水般的紫蜘蛛从洞窟深处爬出。
梦中的场景颠来倒去,云青岫与谢倦安交付后背,血光剑影交错。
蛛网被绞碎,化作漫天雪花。
只要沾上,妖气侵入体内,附着灵脉不断灼烧。
云青岫借力跃上蛛网,脚下被黏腻蛛丝束缚。她眉目不动,一剑悍然刺穿蛛妖坚硬外壳。
灵潮顺着剑锋灌入。
外壳碎裂炸开,庞大身躯顿时血肉模糊。
“想杀我?那就一起下黄泉!”蛛妖双瞳泛紫,残缺足肢绞住灵剑,蛛丝尽数朝云青岫卷去。
随后红唇张开,妖丹化作剧毒汁液,迎面喷来。
一道雪衣掠过,带来冷清松雪气息。
蛛毒轻而易举融化法衣,再腐蚀肌骨,渗入灵脉。
谢倦安抱着云青岫滚落在地,长袖扬起,挡去蛛妖炸开的血肉。
血雾散去,洞窟内狼藉一片。
谢倦安咳出几口乌黑的血,身上比洞窟还狼狈。
云青岫从没见过雪衣少年把自己弄成这样,一边渡去灵力,一边护住他的心脉。
他咽下喉中腥甜,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声音很低:“师姐可有受伤?”
“我无事……你也太胡来了!千年大妖的毒非同小可,我有元婴护体,你结丹不久,怎么全然不顾自身?若日后影响了修行……”
谢倦安极其浅淡一笑:“师姐以为我每日苦修是为了什么?”
“成为仙州第一人?”
“不是的。”他微微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那双似霜雪冷清的眼眸抬起,望了过来。
云青岫心头一震,梦境再次旋转颠倒。
…
云青岫跌入了另一个梦,穿行于依山而建的古朴宗门。
弟子们皆穿白衣红袍,腰缀玉牌。她似一缕孤魂穿行而过,无人知晓。
云青岫径直走到藏玉峰,推开熟悉的院门。
院中陈设如旧,花架秋千爬满藤蔓,花枝遍野。黑衣少年正以灵力小心修剪,不经意回首看见门外的云青岫。
“师尊!”他戴着银质面具,小跑而来。
这时,身后同样传来一声“师尊”。
两位少年,一位穿黑衣戴银面,一位穿白衣神清骨秀。
“师尊,他是谁?”两人异口同声问,眼中的敌意如出一辙。
云青岫有心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们一个拽左手,一个拽右手,仇敌般盯着对方,非要她从中选一个出来。
她被拽得晕头转向,四周的景色倏地黑沉下来,像水墨般散开。
一双手将云青岫牢牢扶住,黑衣少年高挑修长,银面后的眼瞳沉沉如渊,俯身道:“师尊新收了爱徒,怕是连弟子的名字都忘了。”
她正欲开口,脚腕忽然被绞紧,许多冰冷滑腻的触感不断往上爬。
攀上腿弯,再缠紧腰间,然后似有似无笼住脖颈。
“??”
云青岫缓缓低头。
一声响亮的“草”脱口而出。
她倏地睁开眼,视线由昏暗渐渐变得清晰,唇齿间有奇异甜香,还泛着淡淡血腥气。
云青岫顾不上旁的,猛一掀被子,床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可疑生物。
“……”什么见鬼的噩梦。
她抬头便与裴宥川四目相对,他伏在桌上,似乎是刚醒,眼瞳湿漉漉的。
裴宥川迅速清醒过来,倒了一杯温热茶水递给云青岫。
“师尊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适?”
茶水将口中那古怪的味道压了下去,云青岫随意运转了一圈灵力,灵脉有些许破损,身上晕眩乏力。
她在虚境里胁迫系统向她贷款,短暂将修为提至化神期,才能使出浮生九剑。
醒来后伤得这样轻,有些出乎意料。可惜系统被她榨干,暂时休眠,也问不了它。
“为师没事。你可有见到一位医修和一个小姑娘?”
裴宥川眸光一暗,点头道:“他们平安无事,已找客栈住下了。”
云青岫安心了,方清和热心,会替徐月安排好住处的。
她抬指一弹,琉璃灯将室内映亮。然后随手搭上裴宥川的手腕,灵息走了一圈,发现他没有受重伤,只是灵海消耗过度,养一养便好。
“往后不许再不顾自身乱渡灵力。”
暖光为一切都镀上柔和光晕,云青岫刚醒不久,眉目慵懒,眸光潋滟流转。
裴宥川忽的移开视线,声音低哑:“师尊让弟子爱惜身体,那为何要不顾自身相救?”
“你是我徒弟,不救你救谁?”
他又问:“如果是那个医修遇险,师尊也会这样相救吗?”
云青岫颔首道:“自然。”
“……若是路遇之人?”
她仍点了点头。
裴宥川:“……”
琉璃灯下,似乎有扭曲影子一闪而过。云青岫打了个呵欠,正好错过。
裴宥川竭尽全力克制着躁动不安的鳞尾们,咬牙挤出笑容,声音干涩:“师尊心怀大义,弟子自愧弗如。”
真是少年心性。云青岫摇头笑笑,然后朝他招了招手。
他沉默不动,僵持在原地。
云青岫倚在床头,握拳抵在唇边,掩饰笑意。难道是这样年纪的少年都脾气倔?一个两个徒弟都这样。
她再次招了招手,裴宥川紧抿着唇走来,默不作声坐在脚榻上。
这样的高度正好,云青岫一抬手便能揉到他的脑袋。
“算不上大义,只是量力而行。为师这不是好好的。”
“弟子有个疑问,在心中困惑已久。”裴宥川忽然道。
“你说。”
“师尊将我从合欢宗长老手下救出,却不愿留我,是不是觉得我居心叵测,有所图谋?”
琉璃灯灯影微微一晃,那双看来的黑瞳色泽沉沉,窥不清底色。
云青岫坦然道:“倒也不算疑你居心叵测,只是觉得追着报恩有些古怪。”
“那师尊为什么改变心意,待我这么好,甚至还……”
甚至舍身相护。
是不是因为徒弟只是一个单纯的符号,只要成为徒弟,就能得到她毫无保留的好。
而这个人本身是谁并不重要。
无法排遣的阴郁烦躁压在心头,他紧紧抿唇,鲜艳的唇色泛白。
云青岫盘腿坐直,神情认真,“为师之前同你说过,不舍明珠蒙尘,并非玩笑。”
裴宥川怔怔抬头。
“你天资过人,心性坚韧,只是偶尔想得太多。”云青岫轻笑,“我见你真心实意想要拜师,又修剑道,我在此道上还算有些造诣,能指点一二。”
“如果有人悉心教导,一定前途无量。”
她目光柔软,神思有一瞬间恍惚,“扶光,你天生就是拿剑的人。”
刺痛从胸腔处炸开。
无数情绪上涌,哽在喉间,裴宥川的脑海刹那间空白一片。
她……认出来了?
他死死咬牙,口中泛起血腥味,面上神色不变,满脸茫然道:“……什么?”
云青岫瞬间回神。
糟糕!一不小心叫错人了。一定是因为那个离谱的梦。
她清咳一声,道:“你有个师兄,同样修剑道,为师一时嘴快,叫错了名字。”
裴宥川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若无其事道:“原来是这样,在虚境中也听那魑魅提起过。入门这么久,我还未拜见过师兄。”
“他是为师闭关前收的弟子,如今为师也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