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原本气息微弱的少年倏地抬起头。
昳丽的面容上嵌着两丸黑沉沉的眼瞳,肤色极白,眼睑下方生了一点红痣,连侧脸的血污都美得惊心动魄,像只游离在浊世间的艳丽恶鬼。
他闪电般扼住了李师兄的脖颈。
“嗬嗬——”李师兄艰难抽气,浓烈的死亡危机从背脊窜起。
几人七手八脚,连拖带踹才将少年拽开。
靠在门边的时间稍长,设下的禁制将要生效时,云青岫后撤了一步。
她没看见接下来的一幕。
少年被四个筑基、金丹期修士反折双手压在地面,但仍冷冷抬头,用近乎森冷瘆人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李师兄。
门外一片混乱,李师兄暴跳如雷,修士们极力劝阻。
安静下来已是一炷香以后,李师兄似乎出了气,心情好了些许,与圆脸修士继续畅谈。
“啐,他爷爷的,性子太烈了!还是傻子好,玩起来听话。等师尊玩腻了,我就去讨来。”
“嘿嘿,咱们可以一块……”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云青岫毫无波澜听着,边喝水边梳理方才从谈话中得知的线索。
首先,如她一般被当做炉鼎抓来的人,飞舟上还有不少;其次,今夜李师兄口中的师尊会露面;最后,原身是个神魂不全的傻子,那这具身体天资出众却没引气入体便合理了。
素白的指尖缓缓摩挲茶盏,云青岫睫羽低垂,眸光深深。
…
金乌西坠,暮色欲颓。
垂眉顺眼的侍女持灯而入,琉璃灯上嵌有聚灵石,融融亮起,点亮暗沉内室。
侍女将灯放在水镜前,沉默迅速为云青岫梳洗打扮。
镜中人与她原本的脸有三四分像。
眉目清冷,似皎皎月色,不受尘垢,唇上的胭脂与红纱薄衫平添几分瑰丽艳色。
云青岫安静扮演一位神魂残缺的傻子。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食,侍女拉起她向外走去。
云青岫显得顺从,只是层层叠叠的裙摆忽然绊住脚下,不慎踉跄,手扫向了琉璃灯。
“砰!”琉璃灯的残躯碎了满地,内室陷入暗沉。
侍女连忙拽住跌倒的云青岫,顾不上琉璃灯,见她没有受伤才长松一口气。
只是一盏最寻常的琉璃灯而已,侍女皱了皱眉,并不想与傻子计较,拽着人去往飞舟上最为宽敞奢华的居室。
云青岫不动声色握住了掌心的聚灵石。
这是她自重生后第1回 踏出门外。
远处依稀可见城池灯火,果然是西洲兑泽边界。与她一样被被放出来的人不少,粗略一数有十多个,都身穿红衣,腕间解捆着泛着灵光的绳索。
缚灵绳,能封灵海灵脉。
或许因为原主是个还未引气入体的傻子,缚灵绳没用在她身上。
室内,满屋暖香,旖旎勾人。
长榻上紫衣男子懒散支起半身,金冠束发,双眸轻眯,指节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扶手。属于元婴期的威压潮水般铺开。
“师尊,这批货里有两个出挑的。”李师兄忍着压迫感,指了指云青岫的方向,恭敬道,“她就是青山宗送来的云秀。”
随后,他轻轻抚掌,两位修士抬入一个黑布罩着的笼子。
黑布落下,巨大布满尖刺的玄铁笼子静静伫立。
一团单薄的黑色身躯锁链加身伏在笼中,一动不动。
忽然,笼中身躯微微一动。
沉重锁链下,少年缓缓仰起头。
肤色如雪,黑瞳似墨,衬得眼睑下方的红痣愈发夺目,苍白脆弱又美得摄人心魄。
黑瞳精准捕捉到云青岫的身影,离得不近,但他甚至能看清唇上一处未完全化开的胭脂。
李师兄暗中剜了少年一眼,面上依然恭敬:“师尊,此人灵海浩瀚,但性子太烈,不好驯服。”
四长老半阖的眼眸睁开,如鹰隼扫视室内的十余人,在云青岫身上略略停留后,定定落在笼子里。
他赤足下榻,踩过榻下跪俯的光滑脊背,朝笼中少年缓缓走去,“我倒要看看,性子有多烈。”
合欢宗弟子视若无睹,早已习惯四长老将炉鼎当物件用的态度。
但被带来的这群修士不同,他们大多出身小宗门,从未接触过此种世间险恶,不少人满脸惊惶。
云青岫掌心轻拢,静静看着,与摇摇欲坠的年轻修士们格格不入。
四长老走到少年面前,肆无忌惮打量一番,然后蓦然打出一道雷咒。
紫光滋滋间,冷汗顺着少年的鬓角滑落到苍白下颌,一滴一滴坠入地面。
他垂下眼,一声不吭。
“你们到底是哪宗邪修!这样强掳正道修士折辱,就不怕仙盟清算吗!”
一位清秀修士再也忍不下去,怒然大喝。
第2章 红痕(重修)
四长老伸出的手一顿,只是淡淡瞥了修士一眼,对方瞬间如春日柳枝,柔软无声倒地。
“噗通!”有人被吓得瘫软在地。
合欢宗弟子司空见惯,熟练地将人拖走。
四长老接连加重雷咒,少年伏在笼中,气息微弱,但一声不吭。
“是个硬骨头。”
掳来的修士大多是软骨头,吓一吓便服软了,还是这样的硬茬更讨人喜欢。
四长老抬手撤去囚笼,饶有趣味俯下身,欲抬起少年的脸。
刹那间,银光从四长老眼前划过。
李师兄连忙甩出布满尖刺的雷鞭,少年宛如倒飞的纸鸢,余下满地血迹。弟子们将少年按在地面,打落他手中的薄刃。
此刻再硬的骨头也不香了,四长老捂着渗血的脸,暴跳如雷,抬掌狠狠打向少年头颅。
风忽的吹过。
灵气从四面八方灌来,红纱与灯影狂摇不息。
素白的手截住那即将落下的一掌。
一双乌瞳抬起,长眉淡扫,睫羽纤长,神色冷而淡。
四长老一怔,这是青山宗送来的傻子,但他旋即反应过来,这不是一个傻子该有的眼神。
“轰隆!”雷云在飞舟上方凝聚。
风云急速汇聚,狂风骤起,天地为之变色时,紫雷悍然劈落。
直直劈向飞舟,落在云青岫与四长老之间。
被掳来的修士在心中暗骂老天不长眼。而合欢宗弟子一脸喜色,连祝词都已经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想要等会抢在第一个恭喜自家师尊破境。
昳丽少年离雷劫最近,眸光森冷盯着四长老的手,紫电照亮他眼底的扭曲阴鸷。
练气、筑基、结丹、金丹初期——
刹那结丹,磅礴灵力涌入灵海,深海之上,一盏莲台灵灯显化。
灵灯共有三层莲瓣,两层已绽开,只剩最上重合拢。
电闪雷鸣间,水红薄纱飞扬。
云青岫抬手一挥,所有缚灵绳落地,被掳来的年轻修士们挣开束缚。
“——剑来!”
话音落,在场所有人身上认主或没有认主的剑凌空而起。一生二、二生四……化作剑阵朝四长老刺下。
所有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四长老身为元婴,反应极快,紫袖挥过,屋舍与剑阵纷纷炸开。
飞舟上顿时像大战后的废墟。
合欢宗弟子严阵以待,四长老满脸阴鸷盯着站在年轻修士前面的云青岫,冷冷道:“一个也别放走。”
几位合欢宗弟子响亮应声。
战场被分割成两半,飞舟前端术法灵光乱炸,金丹初期与元婴中期打得不可开交。飞舟后端,想要活命的年轻修士们赤手空拳,虽然没有武器,但凭着人多与术法勉强僵持。
四长老不欲耗费时间,于虚空一抓。
登时,风云变幻化作一道水龙笔直朝云青岫卷来,元婴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压下,几位低阶修士耳鼻渗血。
红衣身影消失在原地,水龙扑空。
四长老眼前一花,云青岫在月色下凌空而立,乌发与艳丽红纱猎猎。
聚灵石在指间碎开,化作齑粉,掌心的灵力渐渐凝成一柄长剑。
云青岫掂了掂,温和一笑:“好久不用剑了,有些不习惯。”
话音落,一剑劈出。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瞬,水龙平滑断成数截,无声化作一场婆娑夜雨。
剑势不减,穿过夜雨直直劈向四长老。
“咔嚓——”
“轰隆——”
四长老腰间的防御法器碎裂。
飞舟表层从中深深裂开,险些被一分为二,围猎修士们的合欢宗弟子被剑风扫过,像地里的秧苗东倒西歪。
“果然生疏了,差点准头。”始作俑者叹道。
四长老惊魂不定扶着船舷,紫袍衣角都被削去一块,若是动作慢点,就要变成胯下生风的造型。
她竟还说差点准头?!
四长老咬牙切齿:“好、好。区区金丹初期如此猖狂,先收拾了你,再收拾青山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