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长老客气了,应当轮到我做东才是。”
两人你来我往, 话题忽然拐到了云青岫身上。
“段长老,那云秀从前当真神魂残缺?”
“这还能有假, 也不知道撞了什么大运,竟清醒过来了。青山宗好吃好喝供着她, 一转头便另立宗门, 从未见过这样狼心狗肺之人!”
想起今日所受的气,段卓的狠毒骂声一声比一声高。
月影忽然黯淡。
阴影处, 漆黑影子蠕动,挣出。
狰狞魔物咆哮着冲来。
…
云青岫深夜回到流云宗。
她所居住的主峰名为翠微,因为不喜太过繁重的建筑, 宗主殿暂时空置。
翠微峰上有一座秀丽三进院落, 风景极佳。
回到后院时, 栖息在竹枝的鸟雀“簌簌”飞离。
一道修长身影正从厨房走出。
“师尊?”
少年鼻尖沾着白面粉, 脸颊也有一道白印。
云青岫摇头, 随后忍俊不禁抬手擦去他脸上的面粉。
温热的指尖似风轻柔抚过。
裴宥川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蜷起。
“这个时候怎么还在厨房?”
他垂着眼乖巧答道:“弟子见宗门内槐花开得很好,想为师尊做一道槐花饼。夜里揉面下去, 明日就醒好了。一早便能吃到。”
云青岫曲起食指,往他额头轻轻一敲,“胡闹,你正是年少长身体的时候,怎能半夜不休息跑到厨房去。”
“往后不许如此,为师并不重口腹之欲,收你为徒也不是为了一口吃的。”
“呵呵。”系统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
云青岫面不改色。
裴宥川那双黑瞳像是盛了星子,璀璨亮眼,“是,弟子往后都在白日做。”
无效沟通。
云青岫扶额。
她到底在徒弟心里立了什么绝世馋鬼的形象?
“去,回房休息。”
裴宥川点头,弯了弯眼眸,道:“师尊外出不久就回来,事情还顺利吗?”
云青岫望向裴宥川,心中泛起一丝古怪。
“段卓与合欢宗内门执事死了。”
“死了?”裴宥川微讶,“那师尊今夜外出,原本是想……”
惊讶恰到好处,反应毫无破绽。
但云青岫觉得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她按下不表,颔首:“原本想亲自动手,没想到他们遇上暴乱魔物,倒是省事了。只是这魔物来得真是巧,像有人专程遂我的意。”
裴宥川仍唇角弯弯:“阴鬼蜮封禁破除后,仙州各地常有魔物流窜作祟。或许正应了那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或许如此。”
云青岫没再多言,走向主室推门而入。
脚步骤然一顿。
她刚刚只提了一句段卓与内门执事死了。
而裴宥川的回答却是“那师尊今夜外出,原本是想……”
这个“原本”就很耐人寻味了。
裴宥川一开始就知道这两人不是她杀的。
云青岫转身,院中月色澄明,树影摇动,少年已经回房。
默然片刻后,她进屋关门,躺在床上却没有了睡意。
关于赤蛟逆鳞的事,云青岫至今没有问,裴宥川也没再提。
现在想来,她这个徒弟,知道的东西似乎太多了。
有许多事,也发生得很凑巧。
这不像一个出自欲仙坊的傀人。
“系统,你帮我查查,南洲离火城的欲仙坊……”
话只说了一半,系统呵欠连天问:“啊?查欲仙坊做什么?”
默然片刻后,她忽然道:“算了。”
系统:“……”大半夜逗它玩呢!
…
青山宗宗主段卓与合欢宗内门执事死了。
死于魔物暴动袭击。
这个消息如石子入湖,在仙州论坛引起了一阵议论,都在斥责艮山城巡视疏忽。
但议论没有持续太久。
毕竟,魔物作乱在这数百年间太常见了。
合欢宗并没有因为死了一个内门执事便改变原定的出行时间。
奢华芥子舟停在灵宫门前,身穿紫红校服的弟子们陆续登舟,队伍最后缀着不少格格不入的异宗修士。
都是新并入合欢宗的小宗门。
青山宗的人也在其中。
段卓死了,洛云语作为二师姐,成了新的宗主。
不过,等到了合欢宗,这宗主之位也就没了。
芥子舟外,艮山城阁楼巍峨,城内修士熙熙攘攘,一派的繁荣安定。
洛云语最后望了一眼北洲艮山,转身登舟。
“师姐,师兄。”
身后忽的传来一道温和从容的声音。
青衣女修站在来往修士间,眉目因朝光愈发柔和,她笑道:“我遇到了一件难事,能否相助?”
洛云语怔住,百里竹已经提剑,肃穆问:“要打谁?”
云青岫又是一笑,摇了摇头,道:“宗内缺人,忙不过来,不知师兄师姐,还有宗内的师侄们,愿不愿意来?”
合欢宗弟子们瞪大眼睛,当即议论起来。
“当真是疯了,明着抢人呢!”
“早听说这流云宗行事张扬,果然如此。”
“呵,不过碰巧拿了次魁首,如何与我们合欢宗比,蠢材才会去流云宗。”
“秀秀!”洛云语拉住云青岫的手,微微摇头,“宗主契印已下,不要再为了我们起冲突。”
“云宗主。”喜怒不辨的声音威严沉肃,合欢宗宗主在内门弟子的簇拥下走至船舷,姿态居高临下,“你是真的很不懂规矩。”
说罢,他瞥一眼身旁的大弟子。
大弟子心领神会,面色一冷,对着青山宗等人呵斥道:“片刻后启程,还不速速登舟。能入合欢宗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德,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宗能比的!”
青山宗弟子都感到愤怒和屈辱。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实力,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洛云语深吸一口气,与百里竹领着弟子们登舟。
“等等。”云青岫轻笑,“段卓落下的宗主契印,和现在的青山宗有什么关系?”
如今青山宗宗主已经是洛云语。
“还未启程,他们便没有并入合欢宗。宗主更换,理应重新落契。”
合欢宗宗主神情冰冷,再次瞥了大弟子一眼。
对方心领神会,当即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别误了启程时间!”
合欢宗弟子即刻围了一圈,挤着青山宗的人登舟。
云青岫指尖浮起灵光,“赵宗主,这是要强抢?”
“呵呵,云宗主伤重未愈,老夫奉劝你慎用灵力,免得废了一身根骨,教人可惜。”合欢宗宗主笑得虚情假意。
一道长鞭忽的扫来,将合欢宗弟子荡开。
红衣女修手持银鞭,飒然而立,啧啧道:“哟,几日不见,合欢宗改行做起人口贩|卖的营生了?”
一见弥珍,合欢宗宗主脸皮抽动,压着怒气道:“弥宗主,此事与你无关,还请不要插手。”
云青岫与弥珍对视一眼,隐去眼中笑意。
帮手来了。
“那不行,我这人热心善良,路见不平不出手难受得很。”弥珍吊儿郎当,“青山宗换了宗主,按理要重新加盖宗主契印。不过在此之前,似乎得先问问新宗主愿不愿意去合欢宗?”
形式峰回路转,青山宗的人眼睛一亮。
弟子们纷纷轻扯洛云语的衣袖,用眼神疯狂表达“不愿意去”。
洛云语直视合欢宗宗主,背脊从未挺得如此直,声音柔和坚定:“青山宗自知实力不济,感谢赵宗主抬爱,先前所签文书,还请作废。”
大弟子大怒道:“没有眼界的蠢货,什么青山宗流云宗,连为我合欢宗扫长阶——”
“唰!”长鞭直冲他的面门扫去。
合欢宗宗主抬手一挥,长鞭去势一缓,堪堪从大弟子面前擦过,把他的后半句活生生吓没了。
“启程。”
一场闹剧由合欢宗让步结束。
芥子舟启程时,合欢宗宗主居高临下,阴沉沉道:“云宗主迷惑人的本事不小,老夫倒是想看看,你能轻狂到几时。”
云青岫毫不在意,一转身就对上三位弟子亮晶晶的眼。
“云宗主,我们以后就是流云宗的弟子了吗?”
云青岫笑:“还叫宗主?”
弟子们一拥而上,将她淹没,欢呼着:“小师叔!”
她越过弟子们,看向洛云语和百里竹,然后张开手。
“师姐,师兄。”
洛云语眼眶泛红,忍着泪抱住了云青岫。
连一向寡言少语,没有表情的百里竹都笑了笑。
“秀秀。”他唤道。
…
青山宗并入了流云宗。
原宗门的外门弟子、杂役弟子乃至厨师都一起迁至流云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