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有些明白了。
“师尊……”裴宥川喉间滞涩,定定望着云青岫。
云青岫自然拽过他的手,引着人往里走,“别愣着,来吃饭。”
裴宥川怔住:“吃饭?”
月色融融落于院中,似积水空明。
满院花香浮动,色彩繁多的花墙竖在一侧,石桌上的菜肴琳琅满目,一盘造型奇特的点心摆在正中。
云青岫转过身来,轻笑:“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第66章 不温柔的一夜
那个纠缠裴宥川三百余年之久的噩梦, 悄然无声消散。
他反手一拽。
云青岫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横在腰间,裴宥川从身后将她抱紧, 力度之大, 手中的提灯险些落地。
裴宥川沉默不言,浑身紧绷轻颤。
“从前没能给你办及冠礼,一直想找机会补上。”云青岫反手摸索, 毫不意外地摸到湿淋淋一片,“好啦, 今日生辰,高兴些。”
“高兴的……就是太高兴了。”裴宥川抱得更紧, 低声喃喃,“师尊, 别对我这样好。”
好到他觉得惶恐。
“又在胡说。”云青岫拍了拍他的手,满是无奈, “再不吃饭菜可要冷了。”
裴宥川极力压住汹涌情绪, 道:“好。”
石桌上的饭菜琳琅满目。
两人落座,裴宥川只扫了一眼, 视线定在藏于角落的一碗面。
粗细不一的面条在汤中沉浮,以翠绿小葱点缀。在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间,它显得很不起眼。
裴宥川越过满桌的菜, 伸手去端。
“等等……!”云青岫将他按住, 微微一笑, “不急, 先尝尝其他的菜。”
“好。”裴宥川顺从点头, 看向菜肴中央那盘插满花的奇特食物,将其端起。
云青岫再次拦下他, 硬着头皮道:“……这个也不急,先尝尝别的。”
裴宥川定定看她片刻,扑哧一笑,眼眸弯弯道:“原来师尊也有不擅长的事。”
昳丽面容浸润在月色中,眼角眉梢都含着散漫愉悦的笑,既俏皮又狡黠。
云青岫:“……”
她曲起食指,弹向裴宥川的额心,“没规矩,还调笑起为师来了。”
裴宥川笑盈盈道:“弟子知错。”
“咳。”云青岫移开视线,耳根稍烫,语气犹自镇定,“吃饭。”
…
裴宥川对食物的定义只有能吃和不能吃。
味道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雨露均沾,将桌上的菜都尝了一口,然后看向云青岫,眼含期待:“师尊,都尝过了,可以吃面了吗?”
云青岫只好把面端到他面前,道:“为师初次下厨,技艺不精,这长寿面你只需尝一口,讨个好意头。”
“长寿面……”裴宥川咀嚼着这三个字,垂眸笑笑,“这是师尊的心意,怎可辜负?”
他手执玉箸,吃相斯文。
面条入口的瞬间,裴宥川动作一顿,随后若无其事,低头认真吃起来。
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云青岫紧盯他的神情,“味道可还行?”
这份面分作了两碗,一碗给翠婶和二花先试吃了。
她们吃完后,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翠婶:“女郎别灰心,这面还是可以吃的。”
二花:“好、好吃!”
鉴于她们的反应,云青岫对这碗面的味道很没底气。
不过裴宥川能吃完,大概也许不会难吃到哪去吧……
裴宥川莞尔一笑:“师尊做的面风味特别,我很喜欢。”
“真的?”
“真的。”
见他表情挑不出一丝虚假,云青岫对自己的厨艺重燃信心。
也没有那么糟糕嘛。
做饭而已,没什么难的。
如此想着,云青岫将蛋糕推到裴宥川面前,将鲜花中的蜡烛点燃。
一簇火光微微摇曳。
“这是庆祝生辰所用的蛋糕,先闭眼许愿,再吹熄蜡烛。生辰时许的愿是最灵的。”
温和眉眼镀上暖色,眼中映着摇曳烛光,似一池被搅动的柔和春水。
裴宥川缓缓点头:“好。”
他对着烛光合上眼。
夜风柔柔吹拂,虫鸣微弱。
云青岫望向他,唇边含着不曾察觉的笑意,轻轻哼唱起来。
轻快的曲调被夜风卷着吹远。
直到唱完,裴宥川才睁开眼,吹熄了蜡烛。
“许了一个与师尊有关的愿,师尊要听吗?”
完全在云青岫的意料之中,她摇头轻笑:“说出来就不灵了,吃蛋糕吧。”
裴宥川像吃长寿面一样,认真品尝着。
它很甜,甜得过头,甚至泛起一丝苦味。
但他一口不剩,全部吃完。
云青岫拿出今日做好的发冠,它已注入灵力,繁复法阵银光流动。
与她从前没做完那个很相似,但法阵有细微不同。
“扶光,为师为你加冠。”
裴宥川掀起衣袍,身姿挺拔跪在云青岫身前,恭顺地垂首。
原有的发冠被取下,新发冠将长发束起,一支祥云鹤首发簪从发冠穿过。
云青岫深深凝视着他。
“及冠礼成,为师望你今后平安健康,珍重自身。”
裴宥川一怔。
冠礼时,加冠者会留下劝诫训导之言,相较之下,云青岫这句话实在简短。不像训导,更像是殷切叮咛。
见他不语,云青岫轻点他的额心,“记住没有?”
裴宥川仰头,攥住素白指尖,用薄唇轻轻触碰。
“师尊所言,弟子谨记。”
…
后院有一处活温泉,水从山上引来。
云青岫喜欢在此沐浴,泡上半个时辰,整日的疲懒都消了。
披着素袍回屋,她懒散倚在窗边美人榻。
窗向前院开,裴宥川收拾了碗筷后,在院中收整邻里们送来的生辰礼。
忙忙碌碌了一阵,他朝后院方向去了。
大概也是去沐浴。
云青岫面前是摊开的话本,半晌都没翻页。
出神许久,久到已然听见游廊外响起脚步声,她才恍然回神。
云青岫打开乾坤袋,闭眼掏出一件被压在底下的东西。
金光一闪而过。
裴宥川推开屋门,见云青岫倚在榻上,披着宽松素袍,乌发未挽,垂在身后。
手里卷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阅。
素白足尖悬在美人榻边缘。
裴宥川喉结滚动,上前两步,从身后拥住她,如耳鬓厮磨般。
“师尊在看什么?”
温热沉重的躯体压过来,云青岫重心一偏。
“叮铃——”
清脆缠绵的铃音毫无征兆响起。
云青岫瞬间僵硬,裴宥川疑惑地向下看。
宽松衣摆下,素白脚腕若隐若现,细细金镯圈在上面,缀着枚漂亮金铃。
他的脑海轰鸣一声,视野只余那抹金色。
灼热视线有如实质,一寸寸舔舐肌肤,从足尖到脖颈,再到神色僵硬的面庞。
云青岫展开书,静静盖在脸上,试图降温。
指骨分明的手将脚腕与金镯握住,滚烫的掌温像烙印,刻在那片肌肤上。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
金铃晃动,铃音缠绵不断,似一点火星溅入荒原。
烈火燎原,迎风见长。
裴宥川用力闭了闭眼,喉咙干涩异常:“师尊,我今夜可能没办法温柔。”
半响,书下传来一声回应:“……嗯。”
这声应允让火势滔天。
裴宥川单手启开瓷瓶,数也不数,一把丹药入喉。
空瓷瓶与书一起滚落在地。
云青岫被仰面压在美人榻上,勉强支起身体,看见地上的空瓶,瞳孔一缩,“你吃了多少?”
裴宥川紧盯着她,黑瞳幽深不见底,声音暗哑:“不知道,没数。”
他握住素袍下的脚腕,另一只手捏住云青岫的下颌。
金铃晃动间,急促灼热的吻压下。
力度很重,毫无章法地连啃带咬,令人生出一种要被吞入腹中的颤栗。
在这件事上,裴宥川从来很有耐心。
事前准备会做得很充分。
今夜的准备显然不那么充分,感受异常清晰。
月色入户,银色发冠折射出冷光。
云青岫不由想起今早篆刻最后一重法阵时,天外玄铁质地坚硬,篆刻并不是易事。需要用刻刀一点点凿入玄铁中,开拓出基本纹路,再细细雕刻。
这个过程漫长且艰难。
但因为赶时间,她刻得很快,手法甚至有点粗暴。
视野蒙上水光,发冠也随之模糊。
金铃晃动之声越发急促,细细的金镯在脚腕上摇动不止。
…
云青岫的意识在短暂空白后渐渐回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