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均见他要走,连忙把儿子交给母亲照顾,就紧跟着追了出去,“将军。”
王肃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道:“还有什么事吗?”
苏灵均扑通跪在了地上,对他重重磕了一个头,感激道:“我感谢将军几番对我出手相助,王玄朗丧心病狂,想拉我们母子陪葬,若非将军周旋,我们母子恐怕早就死了。”
王肃怔了怔,他犹豫了片刻,或许也是眼睁睁看着侄儿死在自己面前的愧疚,他不想让她再继续误解下去了,于是摇了摇头,对她道:“不是我,是玄朗,那一夜,他求我救你们母子一命。”
苏灵均愕然,他不是不甘心,想拉他们母子陪葬吗?
王肃叹了口气,“我不清楚你们的恩怨纠葛,可你既然选择以命守护你们的孩子,心里对他应该也不止有恨,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了,希望你以后可以用心教养这个孩子,教他成为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为国建功,以雪父亲谋逆之耻。”
苏灵均默默听着,她的面上很平静,眼中却有微光闪动。
王肃没有再说什么,对她微一颔首,转身离去了。
苏灵均眼泪夺眶而出。
……
苏灵均的事情也传回了吴郡,朱太公虽依旧不肯原谅苏姨母的淫奔之行,可听闻外孙女事迹后,却也认可苏姨母生了个好女儿,不坠家门忠贞之风。
朱太公终于松口同意让他们回来吴郡老家定居,给他们一家不至于流离失所。
此时苏灵均也不想留在金陵这伤心地了,于是便劝说母亲与外公握手言和,一家人前往吴郡定居。
苏姨母心中虽还有些惭愧,可在女儿的劝说下,也勉强答应了。离家几十年,她也的确是想家了。
得知她们一家要前往吴郡后,唤春便命人给她们送了一些金银财帛作为赏赐,还特地嘱咐内监,一定要讲清楚,这不是对乱党家属的赏赐,只是感谢苏女救她儿子之恩。
王公之妻钟夫人和裴静女也暗中悄悄给她送了些财物,让她能独立养活儿子。纵然这孩子不姓王,王氏之人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至于亏待了自家血脉。
前往吴郡前,苏灵均带着儿子来了王玄朗墓前祭拜。
此时,王大将军和王玄朗已经被重新安葬了,这也得益于唤春对皇帝的劝谏。
那一日,唤春得知王大将军被悬首朱雀桁示众,被百姓唾骂侮辱遗体后。不由想起当年在东府重阳宴时,王大将军击鼓纵剑的情景,何等意气风发。也是那时,她第一次对权力有了向往。
斯人已逝,音形犹在,今见大将军落得这般下场,唤春不免唏嘘感慨,便对皇帝进谏道:“前朝诛杀逆党,皆先极官刑,后听私殡。《春秋》许齐襄之葬纪侯,魏武义王修之哭袁谭。国法加于上,私义行于下,大将军也是一时磊砢人物,何至死后受辱?让王家人好好收敛了吧。”
萧湛深以为然,遂私下吩咐王公为王大将军父子收尸下葬,入土为安。
大将军被重新安葬的同时,王玄朗的尸骨也被收敛,父子二人最终葬在了一处。
苏灵均带了一壶酒,倾倒在他的墓前。
她跪坐他的墓前,恍然想起姑孰的某个夜里,王玄朗半夜忽醒,把她拉了起来。
那一夜,清风和畅,明月高悬。
他饮了酒,半醉半醒地在月下舞着剑,当时两边战事一触即发,胜负莫测,随时都有败亡之忧,他一时也有了前途未卜的茫然。
后来,他把剑一丢,似醉非醉的对她说,他太坏了,他用卑劣的手段得到了她,她应该恨他,现在的他不配说爱她,或许有一日他们都死了,她才会相信他的真心。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爱她,却是如遭雷劈,说他是不是傻了?
他不语,只是一昧苦笑,不想一语成谶。
苏灵均手上的酒倒完了,有些话他已经听不见了,可她还是想说给他——每逢清风明月夜,忆君音容如故。
她抱着儿子,最后给他和王大将军磕了磕头,起身离开时,却在山道上忽然望见一道久违的熟悉身影,二人撞了个对面,同时一怔。
荀妙女一身素服,平静站在她的对面,先开了口,“你来祭拜他吗?”
苏灵均有些心虚,无颜面对她,便低下了头,“夫人。”
“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荀妙女已经释然了,不以为意道:“我和他不再是夫妻,你我也不再是妻与妾的关系,你不必这般卑微。”
苏灵均摇摇头,“我一直还没来得及亲口跟夫人道个歉。”
“你没什么可抱歉的,我反倒要谢谢你,让我早日摆脱了这个浪荡子,可以追求新的美好人生。”荀妙女故作坦然道:“我要改嫁给侍中刘温了。”
苏灵均愕然睁大了眼,她前夫才刚死,连热孝还没过,她就急着嫁人,就不怕遭人非议吗?不过转念一想,王玄朗这样的乱臣贼子,人人都巴不得赶紧跟他划清界限,谁会给他守孝呢?她不免自嘲。
“恭喜夫人了。”
荀妙女嘴上这样说着,其实心里也没有多大的欢喜。她终于如愿以偿做了寡妇,再也不用嫉妒,不用争风吃醋,那个害她痛苦的男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她大仇得报,终于解脱,可她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她不免自嘲道:“我是逆党的前妻,需要跟皇帝信任的臣子联姻来洗白我过去的身份,而刘温是孤家寡人南渡,需要跟一个高门贵女联姻,来帮他在江左士族站稳跟脚,我们算是各取所需。”
苏灵均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心里一时说不出的滋味。
二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时,荀妙女勉强露出个笑脸,看着她抱在怀里的孩子,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能让我抱抱他吗?”
苏灵均呆了一呆,然后点点头,主动把孩子递到了她的怀里,教儿子道:“来,小宝,叫大娘。”
荀妙女鼻子一酸,不由眨了眨眼,她抱着那可爱的孩子,爱不释手,小宝口中咿咿呀呀的,还不会说话,却也不排斥她的怀抱。
这个孩子的眉眼神态都像极了他的父亲,很像王玄朗小时候的模样,她看着看着,不由红了眼眶,一时百感交集。
“多好的孩子,像他父亲。”说完后,似是觉得不妥,便又添了一句,“不要像他父亲。”
第110章 秦淮重游第一眼,他便已经……
大将军之乱平定后,于是大赦天下,朝廷论功行赏,文武百官各有赏赐。
王公以征讨大都督居首功,进爵为郡公,王肃与傅熙战功最大,皆加封县公。
周大舅为国捐躯,皇帝嘉其忠行,特令其长子周必行袭父爵,并进爵为县侯,代其父镇守石头城。周二舅和周必昌也因护驾有功被封侯,周氏一门三侯,显贵莫匹。
往南方士族在朝廷常受到排挤压制,周氏的显贵,也很好平衡了这个矛盾,与吴郡陆氏同为朝堂上的南方士族代表。
除此之外,荀谦、徐伯允、蔡雍、刘温、陆循等其他平乱有功的大臣也都各有赏赐,依次不等,不消多言……
此番乱平后,皇帝拨乱反正,正式亲掌大权,为免过往士族专兵,侵陵皇室,架空皇帝的情况再度出现。萧湛肃清朝堂,提拔了一部分自己认可的官员,黜免了一部分王氏相关官员,抑制了士族门阀专政的隐患,并且在江左各州郡的军事布局,也进行了极大的调整。
由谢云瑾领吴郡太守,傅熙还朝担任尚书令,由晋陵太守太守朱裕接任徐州刺史,以嘉奖会稽谢氏、吴郡朱氏勤王之功。
萧湛原想让王肃出任荆州刺史,王肃却在大将军之乱平后,感慨世事无常,有冲退之心,不愿前往荆州赴任,遂改授会稽太守,都督三吴诸军事,经营三吴作为拱卫京师的重要军事力量,由刘温任安西将军、荆州刺史。
刘温是孤家寡人,只能依附皇帝,不必担心他有了兵权后,会像大将军一样生了异心,加之如今与荀氏联姻,也让他有了足够的背景稳定长江中上游局势。之后,刘温夫妇便前往荆州上任了。
重整各州形势后,萧湛才算彻底解决了以琅琊王氏为代表的士族专兵,随时可以凌弱皇室的不利情形。
……
朝廷的动乱算是彻底解决了,这之后,周氏其他几个女孩子的人生,也因此天翻地覆,各有不同。
傅熙的儿子傅文远和徽华定了亲事,那一日在石头城,少年出手相救,徽华如见救星,对他也颇有好感,遂答应了婚事。
傅熙虽是流民帅出身,家世在江左算不上多显赫,可他是皇帝心腹,军功卓著,又掌握尚书台实权,前途正好,也算一门好亲事。
加之动乱之后,徽华也有了几分生死无常之慨,心气高有什么用?像响云一样嫁得好又如何?最后不还是守了寡,孤独一生?不过因周大舅新丧,徽华要为父守孝,暂不能嫁人,不想傅氏竟也愿意等她父孝除后再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