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容姬滚到钟夫人怀里撒娇,“我有我的好处,哪儿能处处出挑?”
钟夫人指着她笑了一笑,又问了唤春年纪、家世、婚嫁等事。
唤春一一作答,有条不紊。
钟夫人点点头,她也算阅人无数,今见唤春模样、谈吐、家世,便知她是有大造化的人,放着这样好的人才,寡妇也不算什么劣势。
遂褪下腕间的玉镯与她戴上道:“初见娘子,欢喜不已,以此聊作见面之礼,莫嫌寒酸。”
唤春受宠若惊,因是尊者所赐,却之不恭,遂颔首道谢。
王容姬又引她去见过姨母刘夫人,即何彦之的母亲。
刘夫人得知儿子秦淮相看变故后,今日是特地嘱咐了王容姬让自己看看人的。不看不知道,看了后着实吃了一惊。
太漂亮了!
她那儿子虽然处处高调张扬,可她却是个低调的性子,对儿媳的要求是只要不丑,加上温顺贤惠便够了,不必太张扬夺目,要与儿子能互补。虽说薛氏年纪、家世、性情都不错,可她这般绝色,不是儿子能配得上的。
刘夫人拉着她的手感叹道:“真真是个可人儿,我见犹怜的。娘子可定下人家了?不若我与娘子说合户好人家如何?”
唤春淡淡一笑,便知刘夫人是以此婉拒她做儿媳了,不过她也不会接受何彦之,便回笑道:“婚姻之事,都是听长辈之命罢了。”
刘夫人知她领悟了,含笑点了点头,心中虽憾无缘,却也对她的懂事更加喜欢。
就在众人在花厅里说话时,一个丫鬟进来笑道:“前院宴上在表演舞剑,王大将军振袖而起,亲自擂鼓助阵,好不热闹!”
王容姬来了精神,转头对唤春道:“你还不曾见过大将军吧?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带你去开开眼如何?”
唤春心中一动,她是听说过王大将军威名的,江左有言,见过王大将军,方知这天下是真有伟丈夫的。
据说他年轻时便有雄爽气度,以朗素致称,时论将其比作曹操之流的枭雄。
可这样一个枭雄人物,却没有儿子。
不仅妻子高阳长公主不生育,连带着十几房姬妾都没能给他生下一儿半女,后来大概是想明白根由了,索性断了生儿子的念,从本家过继了个儿子王玄朗,交给公主抚养。
更有趣的是,这个因姬妾成群,被诟病好色之人,在过继了儿子后,就将那十几房姬妾全部遣散改嫁,一个不留。公主薨后,便不近女色,确也是个奇人。
别说文武百官对其风度仰慕不已,称赞激赏。纵是满城贵女,也无不想一睹大将军风采。看惯了风流文弱的士族公子,当然也会想看看这天下男子竟能雄豪到何等气概。
唤春心里是想去看看的,可又避讳男女之防,不好意思。
王容姬也不等她答应,便拉了她,穿过水榭回廊,径往前院走去。二人还未至地,便听到了阵阵慷慨激昂的擂鼓之声。
“霍如羿射九日落。”
唤春远远就听到一声洪钟之喝,豪爽干云,气势磅礴,连那震天的鼓声都压不住大将军的雄音。
“矫如群帝骖龙翔。”
二人躲在门后悄悄观望,唤春先是看到一个击鼓高歌的背影,神气豪上,旁若无人。然后便看到那纵剑起舞的少年,潇洒高爽,芝兰风流。
王容姬摇着唤春的胳膊,语带激动道:“快看,擂鼓的是大将军,舞剑的是静深弟弟,不愧是我们王氏佳子弟!”
唤春听着振奋鼓声,渊渊有金石声。望见少年英姿,飒飒若松下风。她心中也激昂了起来,不由想为其喝彩呐喊。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最后一句念罢,王静深潇洒收剑,顺势将剑抛了出去。
“伯父,接剑!”
那挽袖擂鼓的雄武男人,随意抛丢鼓槌,纵身接剑,跳上高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唤春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大将军年约五十上下,身型魁梧,相貌堂堂,磊砢桀骜,不怒自威。
只闻他念了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长剑霍然挺出,宛如龙蛇游走,气势磅礴,带着凌厉的霸气。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大将军喝多了酒,精神亢奋,高朗疏率。他边吟诗、边舞剑,脚步看似摇摇欲坠,却又沉稳有力,峨峨如千丈松崩。
士族向来尚文雅不尚武,哪曾见过这般雄爽之风?竟是个个瞠目结舌,高声喝彩!
“好!”
又见大将军剑锋一转,气势微敛,剑意突然变得轻快灵动,“少年学剑术,凌轹白猿公。珠袍曳锦带,匕首插吴鸿。”
唤春心口扑通扑通地跳着,那剑舞的甚是好看,那诗声也是雄情爽气,使人不能已已,心向往之。无怪乎士族那些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名士,也无不推崇敬仰大将军。
突然,大将军招式疾转,一瞬风起云涌,“由来万夫勇,挟此生雄风。”
王容姬激动地拍着手,忍不住跟着众人喝彩。
“好!”
收剑时,大将军的动作竟变得凝重而缓慢,带着几分雄朴苍凉的建安风骨,“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音貌高壮,满座叹服。
“王大将军真可儿,可儿矣!”
剑舞结束了,大将军也在众人地欢呼喝彩声中下场入席,众人尤是回味无穷,赞赏不绝于耳。
唤春心中震动,久久不能平静,原来在权力的滋养下,一个年已半百的男人,竟也可以如此熠熠,如此年轻。
她无由来地望了望上座的晋王,此刻的他面色无波,情绪不明。
何彦之却在众人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不合时宜地冷嗤了一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此时的唤春,还不懂朝廷暗处的风起云涌。但是这一日王大将军击鼓高歌,纵剑起舞的情景,还是给她年轻的心里,留下了一点儿小小的权力震撼。
第19章 岁月不待她希望他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离开前院后,二人又往后堂走着,唤春回忆着刚刚宴上的一幕,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王容姬突然问了她一个刁钻的问题,“你觉得大将军比晋王如何?”
大将军是名满天下的英豪,她们这些年轻晚辈本不该妄评。晋王是未来的君主,更不是她们有资格议论的。何况君臣也不该放在一起比较,先辈们也没有这样的比法。
可今日大约是真的激动了,唤春索性也不知天高地厚了一回,对她笑道:“大将军雄情爽发,确实是古今难得的人物。可晋王亦是万夫之望,否则,大将军又怎会甘居其下呢?”
王容姬闻她言语讨巧,心思缜密,既称赞了大将军,又顾全了晋王体面,两不得罪。心中一时感叹,这老天得有多少精华灵秀,才能生出这般八面玲珑的女儿啊!
便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亏了你这巧嘴,怎得晋王和大将军此刻竟不在你面前呢?我看那满朝士大夫都巧不过你去,也该封你个御史做做。”
唤春掩口一笑,二人有说有笑地走着,王容姬因又提起去厢房看看受惊的裴静女。
原这裴静女虽不曾过门,但因是为王氏守节,也一直被当作半个王氏妇,逢年过节,宴会雅集,都互有来往通问。
唤春好歹与裴静女相识一场,闻言便也要同去,二人正要往厢房去时,却见谢蕴雪走来,望着唤春欲言又止。
王容姬识趣先走一步,“我先去看裴大姐儿,你自跟谢妹妹说话。”
唤春点点头,因问谢蕴雪怎么了?
谢蕴雪抿唇,犹豫道:“这话原不该说的,只因近来姐姐对兄长避而不见,兄长心中不安,便托我来问问,可否容他单独跟姐姐说几句话?”
唤春面色微惑,“这又是什么道理?我何曾避而不见过?”
谢蕴雪也茫然了一瞬,道:“从栖玄寺回来后,长兄有再去周家拜访姐姐,可周侯却始终不肯让长兄再见姐姐的面。长兄恐是姐姐厌弃了他,故而趁着宴会冒昧求见。”
唤春心中动了一动,问她道:“谢郎人在何处?”
谢蕴雪往那太湖石堆的假山方向望了望,“兄长在那边等着,只求姐姐能与他见上一面。无论成与不成,总要说清了,也算了了各自一桩心事。”
唤春点点头,独自往那边走去。
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怪岫嶙峋,谢云瑾站在假山旁等待着,身形清峙。
唤春低眼缓行,款步向他走来。
女郎今日难得穿了艳丽颜色,而非淡雅浅色,她沿着那菊径款步走来时,通身的光华竟比那灼灼菊花,还要灿烂夺目。
谢云瑾望着她,心下一松,绽开了笑容。
*
王容姬正往去厢房看裴静女时,回廊忽的窜出一个二十余岁的俊秀郎君,正是王大将军养子王玄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