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发现他重生了,回到了十二岁那年冬天。
那一年,陆太后废帝失败,便想折磨死他。
他被陆太后关在暗室中关了三天三夜,在饥寒交迫中昏死过去,才刚刚被放出来。
再后来,陆聿带着他的妹妹入宫见他,他看着巧笑明媚的小女郎,整颗心都颤抖起来了。
她活着,她也回来了,他们真的有了一个重新来过的希望。
可她怎么成了陆聿的妹妹呢?
他想不通。
但是这一世,他不要有悲剧,也不要再有遗憾。
……
明锦听完他的诉说,心乱如麻。
她想不通,这一世,她一出生就是陆氏的女儿,如果元晔是重生回到十二岁那年,他根本没有能力扭转自己的人生,那到底还有谁在暗中操控她的命运?
“前世我一直是和爹爹生活在洛阳,直到进京寻他,我才第一次踏足京城,如果你是重生在十二岁,那为什么这一世,我一出生就成了他的妹妹呢?”
元晔不再隐瞒,对她坦诚道:“二十年前,京兆王把你的父亲介绍给陆太师,赴京任职,那时你还没有出生。”
明锦顿时想通关窍,睁大了眼,“难道京兆王也是……”
“不错,京兆王也是重生归来的。”元晔平静道:“这一切,早在你出生之前就开始布局了,只为让你拥有陆氏嫡女的身份,成为我命定的皇后,让我得偿所愿。”
明锦震惊的说不出话,渺小如她?也值得让他们这般费心布局?
她觉得匪夷所思,“你们真是疯子。”
元晔摇了摇头,黯然道:“阿锦,我没疯,没有你,我生不如死。所有的改革,所有的宏图大业,都对我失去了意义。”
他是帝王,却也是个男人,他会有人的感情,他不是一个冰冷的政治动物。
“你生不如死?我又何尝不是痛不欲生。”
明锦声音颤抖,眼眶通红,“我活了两世,只相信一个道理,永远不要相信任何男人说爱我。”
元晔眼神一动。
她继续说着,“所有嘴上说的爱都是靠不住的,你今天说爱我,明天就能要我的命。当你对我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只有你死我活之争!”
听到你死我活的话,元晔眼神一沉,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对她吼道:“你死我活?什么你死我活,我从来都只想让你活!”
明锦心中一震。
元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抵到了墙壁上,“你以为自尽就能让自己魂飞魄散,就能不入轮回,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妻子,你的丈夫,你的儿子,都是人间的帝王,诸天神佛也要有所忌惮。”
明锦后背压的生疼,被他的突然情绪失控吓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元晔捏着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继续说着,“我只要一道圣旨下去,就可以毁掉这些神佛在世间的所有道场,没有人间香火的供奉,这些神佛的神通再大也无法在人间传道!”
明锦毛骨悚然,恍然想起了当年世祖武皇帝灭佛之事,他有这个能力。
佛法云,自尽者,来世不可为人。
诸有情因造作种种愚痴业,或因身语意各种恶行,堕于畜生道中。
畜生愚痴不能积攒功德,只能永生永世在畜生道中轮回。
她冤孽深重,自尽而死,本该魂飞魄散,坠入畜生道,永世不得为人。
可元晔是人间的帝王,她的儿子又是下一任帝王,她因皇帝生母的身份,神主被供入太庙,受社稷香火供奉,人皇之力虽不及仙家莫测,可也能迫使神鬼仙佛都不敢毁她的魂魄。
这就是帝王之威,足以逆天之力!
元晔手掌扣住她的腰,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回荡,“我以自己的真龙之魂盘踞在你的墓所,为你聚魂,只是为了让你有一个转世为人的机会。你的神魂与我早已是一体,所以你越接近我,想起的前世就越多,直至完全恢复记忆。”
明锦全身颤抖。
“先前你和陆聿的事,我只当你是年少叛逆,无论你跟他做过什么,我都不会跟你计较。可如今你既然已经恢复记忆,就该回到我身边,不该再任性了。”
元晔闭了闭眼,“我会让礼部尽快为你准备册封礼。”
听到这句话,明锦猛然回神,她用尽全力推开了元晔,严词拒绝——
“我不答应!”
元晔站稳身子,望着她道:“不管你答不答应,前世你被追封皇后,神主迎入太庙,与我共受社稷香火供奉,你一直都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再度走向她,伸手想把她揽到怀里,企图用他们的孩子哄她回心转意。
“你忘了,我们还有胤儿,他那么可爱、那么懂事,你忍心让他不再降生在这个世间吗?”
明锦全身都在颤抖,再度避开他的怀抱,恨声道:“可你杀了他,还逼死了我!”
他到底是哪儿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会接受他这样一个强迫她、折磨她,又杀了她爱人的凶手?
元晔望着她通红的眼,明锦对他那浓烈的憎恨几要夺眶而出。
他突然静了下来,没有过多解释,蓦地拔下她发髻上的芙蓉玉簪。
“好,如果你觉得是我害死了你们,那你来杀我。”
元晔把簪子塞到她的手里,“像前世用它刺入你的心口一样,刺入我的胸膛,也算为你们二人报了仇。”
明锦闭了闭眼,觉得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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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有情因造作种种愚痴业,或因身语意各种恶行,堕于畜生道中。——引用自《婆沙论》
自尽者,来世不可为人。我没有在佛经找到这种说法的出处,是在《晋书》中看到东晋末代皇帝晋恭帝司马德文信佛,禅位后拒绝自尽,说了这样一句话。
第74章 可堪为君
明锦冷冷挣开手,对他转过身去。
元晔又把她的身子转了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他有些动容地捧起她的脸,竟还想要低头吻上去。
“你不杀我,你还是有些爱我的是吗?”
明锦冷笑,侧头避开他的唇,她是疯了才会公然在宫里弑君,届时,她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他想拉她给他陪葬殉情,他做梦!
“陛下别自作多情了,我爱他,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都只爱过他。”
听她说爱陆聿,元晔觉得自己本该很愤怒,可一想她或许是故意这样说来气自己的,又觉得有几分神伤。
他了解明锦的脾气,她天生软硬不吃。
来软的,她觉得你虚伪。来硬的,她就跟你硬刚。刚不过,就假装服软,然后伺机而起,狠狠报复,把你伤的体无完肤。
她越是不爱,他就越是拼了命的想让她爱上自己。最后,不过是他自己陷入自耗,她依旧我行我素。
他对她又爱又恨,却又拿她无可奈何,他是皇帝,可以掌控世间万物,可偏偏人心最不可捉摸。
他哑声问她,“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哪怕是一点点儿的爱过我吗?曾经,我们也有过一段快乐美好的时光,不是吗?”
屋中的烛火昏昏然,元晔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看着她湿润的眼睫。
“以前,你也是这样,有委屈、不高兴,也总是憋着不说,像个孩子一样不肯哭出来。我总想听你跟我说,可你就是不肯对我敞开心扉,如果我们之间可以好好沟通,一定不会是那样的结果。”
明锦眼睛涩疼,她别过头,不想再看他一眼。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她的委屈,她的痛苦,都是他一手制造。那些年,他很清楚她在宫里遭受着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闻不问,现在却反倒怪她不说。
当初,难道不是他故意纵容别人欺辱她,就是为了逼她跟他服软,寻求他的庇护吗?
她凭什么要跟加害者低头?
“前世是你强迫我,我恨你入骨,可孩子出生后,我也曾想过认命,也曾试着去爱你。可你呢?”明锦反问他,“你还记得那年在华林园的时候吗?我被人故意绊倒,你不过轻轻扶了我一把,我的衣服就被扯烂了一片。”
元晔心口狠狠一抽,想起那时她紧咬下唇,泪水盈睫,想哭,却死活不肯哭出来的倔强模样,心口瞬间好似被一只巨手攫住。
“我的狼狈无所遁形,我的无助无人在意。陆丽华还笑我不知羞耻,光天化日之下就袒肤露体勾引皇帝,骂我是不要脸的狐狸精。”
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可在她最无助,最需要他站出来维护的时候,他又在做什么?
“你就那么冷冷看着我被她羞辱,一句话都没帮我说,还觉得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你丢了人,让我下次穿好衣服再出门。”
明锦语气平静的好似对过去的一切都释然了,毕竟,他的人生,她不会再参与,那些屈辱的往事,她也不会再经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