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聿连夜逃离洛阳城,往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路过一片密林时,马蹄突然一崴,陆聿连人带马摔在了地上。
马儿已经脱力而死,陆聿挣扎着爬了起来,继续奔逃。
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聿握紧了剑,全身警惕。
元谕的身影缓缓从林中浮现,他看着狼狈逃命的陆聿,依然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语调戏谑。
“大表哥,你藏的可真够深啊,我万没想到魏长风竟然是你。”
陆聿眼神一沉,握了握掌心的剑,他与元谕一向不对付,此番恐怕要殊死一搏了。
元谕翻身下马,拔剑指着他,“陛下让我在此等着你,你到底是来了。”
陆聿冷冷道:“别废话了,出招吧。”
元谕勾了勾唇角,眼神一凛,猛然提剑向陆聿攻来。
陆聿立刻举剑挡招,林中刀光剑影,火光四射,二人一时难分胜负,陆聿不想再缠斗下去,摒弃提力,举剑奋力向元谕刺去。
猝不及防间——
元谕竟是突然收招,硬生生接下陆聿的攻击。
陆聿大惊,立刻收剑,却收力不及,剑锋直直刺进了元谕的肩膀,献血顿时如注喷涌。
“我输了。”
元谕踉跄了几步,手中的剑落地,放弃了抵抗。
陆聿愕然。
元谕面色惨白,望着他道:“皇帝要在天下人面前维持贤君明主的形象,污名脏水自然是要由臣子来扛。”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是陛下要拉你替他背责,可我也是元氏之人,我不能背叛自己的祖宗基业。”
陆聿面色复杂。
元谕捂着伤口,痛苦道:“我知道你是要回邺城找她,我不想拦你,可是君命难违。”
他顿了一下,紧咬牙关,一字一句朝他吼着。
“回去找到她,带她走,去南朝,去西域,去哪里都好,永远都别再回来了!”
陆聿心中大动,万没想到最后竟是元谕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放过了他,他忍不住向他走近两步。
“走!”
元谕却抬手制止他走近自己——
“别等我后悔。”
陆聿脚步一顿,毅然转身,再没有犹豫。
元谕看着他的背影,仰面倒在了地上,太后,您的恩情,我还了。
……
天色渐渐亮了。
陆聿全身是伤,一路跌跌撞撞的逃亡。
他答应过明锦,无论有多遥远,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有多艰难,他都会拼尽全力回到她的身边。
千山万水,无边风雪,他都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
他必须回去,他必须找到她。
陆聿捂着冒血的伤口,往东面,往那太阳升起的地方,往邺城的方向拚命逃亡。
路边的杂草,都沾满了血迹,在阳光下泛着红光。
太阳在东方升起,天际处,隐隐有一道黑线在涌动。
陆聿眯眼望着天边,以为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一面玄色红纹军旗在旭日下迎风招展,东海王元谧策马徐行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后是甲胄森严、威严整肃的千军万马。
元谧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伤痕累累的人,语调凉薄。
“陆司徒,束手就擒吧。”
洛阳的雨终于停了。
陆聿已精疲力竭,没有力气再逃亡了,他倒在地上,以剑拄地。
看来他终究是要食言了。
他最后望了望高升凌空的太阳,抬起手,挡住了那光芒。
阳光,太刺眼了。
--------------------
第99章 你要杀我
邺城。
明锦从梦中惊醒。
她又梦见哥哥了,这一次,竟是梦到他在战场上,身陷千军万马的围困,他遍体鳞伤地跑啊跑,拚命对她伸出手,在她快要握住他手指的时候,就突然惊醒了。
明锦心口一阵莫名的绞痛,再难成眠,下榻走到了窗前。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红日如血,正在缓缓升起。
算算时间,他应该已经抵达洛阳了,大军在边境集结,粮草周转都需要时间,最快也要到年底才能正式对南齐宣战,他怎么可能会现在就身陷敌军的包围之中呢?
明锦自嘲般摇了摇头,想来真是自他出征后,自己日夜担忧,日有所思,才会做那样的噩梦吧。
檐下的残雨滴落梧桐枯叶上,一场秋雨一场寒,马上就要入冬了。
这个冬天,他恐怕都不能回来了,军中岁月清苦,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明锦胡思乱想着,继续为他缝制冬衣。
*
地牢里潮湿昏暗,天井零零散散洒下几缕淡光,映在台阶上。
已经是正午了。
陆聿浑身是伤,在冰冷的牢狱中醒来。
他全身酸痛,挣扎着爬起身,却腿上一软滚到了地上。他趴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恢复些精力后,才往狱门处爬去。
昏迷前他看到的人是元谧,昏迷后的事儿他就都不记得了。他应该是被抓回洛阳关押起来,等待他的最终审判了。
牢房外传来开锁的声音,一道蓝衣身影顺着台阶走了进来。
元谧把一个食盒放在了牢门外,“大表哥,我来看看你,给你送些吃的,还有伤药。”
陆聿淡淡瞥了一眼食盒,平静道:“有毒吗?”
元谧愣住了。
陆聿淡淡道:“有毒的话,你拿走。”
元谧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大表哥,事情闹到这一步,朝廷势必是要对天下人有个交代。你昏迷这段时间,百官吵得不可开交,定要将你公开处以极刑,以谢天下。陛下念旧,不忍见你受辱,这是给你最体面的走法了。”
陆聿自嘲一笑,此刻才明白了何谓真正的捧杀,原来就是要把他捧至最高位,再杀之平众怒。
他是当朝司徒,陆氏家主,身份地位够格替皇帝担责任,杀了他,足够平息勋贵对于迁都的怒火。
他平静道:“他要我死,那就让他亲自来见我,我要他亲口告诉我。”
元谧叹了口气,“大表哥,何必固执?你要让陛下落个不仁不义之名吗?”
陆聿笑了笑,语调平静,“他都想要我的命了,我还要顾及他的仁义之名吗?告诉他,只要能见他最后一面,我死而无憾。”
元谧心头震了震,片刻后,弯腰拿走了食盒,只将一个药瓶留下。
“这伤药是上好的,为了让你走的不那么痛苦,你可以放心用。”
他说完,便带着食盒出了牢房。
陆聿斜睨了一眼地上那装在白瓷瓶的伤药后,便漠然收回了视线,没有去动。
牢房安静了下来,再没有一个人出现。
陆聿昏昏沉沉蜷缩在地板上,时而感觉很冷,时而又觉得很热。
意识朦朦胧胧的又回到他们从高车部落逃命那一年,他伤痕累累,小女郎不离不弃,拖着他一路奔逃。
他们累倒在山洞里,她问他,如果我们能活着逃回去,你娶我好不好?
此刻,他用仅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喃了一句——
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低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聿睁开了眼,从那昏沉的梦境醒来。
天井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几颗星子点缀夜空,月色在牢内洒下一片银光。
一道冰冷淡漠的视线,隔着牢笼,落在陆聿狼狈的身影上。
陆聿抬起头,循声望去,看到帝王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后,他淡淡笑了。
“你终于来了。”
元晔独自前来,未带任何随侍。
他看着地板上那落难时依旧从容矜贵的颀长身影,虽没了以往意气风发、惊才绝艳模样,却多了几分破碎的凄然感。
“第一次见你这般落魄模样。”
陆聿反唇相讥,“都是拜陛下所赐。”
元晔不以为意,看了看地上未动分毫的伤药,道:“为何不用药?明锦若是见你这幅模样,该有多心疼啊。”
陆聿眼神微动,自嘲道:“陛下还能让我见到她吗?”
元晔没有回答,转移话题道:“你伤的很重,这些药会缓解你的痛苦。”
陆聿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我痛不痛的还重要吗?痛死了不更好,也不必脏陛下的手来杀我了。”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当然敢。”陆聿淡淡笑了,“但是我死了,你将永生永世背负良心的谴责,否则,你为何让东海王来送药,而不敢亲自面对我?”
元晔眸中突然闪过一丝戾气,他低下身子,双手撑在牢门前,与他的距离近在咫尺。
“我不会有任何愧疚,不会背负任何谴责,是你们对不起我,你们都该死,你们……”
话未说完,陆聿身形乍如鬼魅般闪现他跟前,手指已落在了他的咽喉。
元晔瞬间噤声,冷汗自额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