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子断了,被修补过,末梢闪着锋利的光泽。
男人的身影掀帘而入,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女子背后,衣袍上的玄金腾龙暗纹若隐若现。
“你可相通了?”
女子闻声转身,面对着男人。
竟是个容色极艳的美人儿,冰肌玉骨,肤如凝脂,目含春水,翠眉如黛,眼波顾盼流转间,尽态极妍,不可迫视。
元晔看到明锦盛装打扮后丰容美艳的姿态,竟是恍惚了一下,他已记不清她有多久没这般用心的对待自己了,那一刻,似乎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就相信她定然是回心转意了。
“太子谋反,不忠不孝,自绝于天,我已决意废太子,改立胤儿为太子了。”
元晔挨着她坐下,更近距离地欣赏着女子的美艳,语气也不复刚来时的冷硬。
明锦听了这话,却没有分毫心愿得偿的欢喜,她浓密的眼睫微垂着,手指摩挲着玉簪,静静反问他。
“子贵母死,陛下是要赐我一死吗?”
元晔神色滞了一下,他温柔地拉起她的手,将准备好的册后诏书放在了她的手上。
“阿锦,你是生是死,要看你自己的选择。”
明锦手指瑟缩了一下,她触电般从元晔手心抽回了手,那诏书便“啪“的掉在了地上。
元晔看着落地的诏书,仿若被人当面打了一巴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还在执迷不悟。
“你还在想着他?你别忘了你是谁的女人?”
明锦手指颤抖着,眼池微闪,“陛下既已赐他一死,又何必留我性命?”
元晔阴沉沉地看着她,语带警告,“阿锦,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但是你绝对不能再背叛我。”
曾经沧海难为水,明锦淡淡笑了,“可我与陛下之间,早已回不到过去了。”
元晔突然心烦意乱,“你勾引他,不就是为了让他帮胤儿做太子吗?现在我已答应立胤儿为太子,你还有何不满?我都不再计较你的背叛,你为何还不肯放下?”
明锦平静道:“因为我累了,也不再年轻了,总会有更年轻鲜活的女人入宫,我不想再斗下去了,这太子陛下想立就立,不想立就算了。”
元晔看着她那心如死灰的神情,想到她竟是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封心锁爱后,深感挫败。
“你想让胤儿做太子,不就是想让我死,让太子登基,你做太后,好让他给你做情夫吗?世上怎会有你们这般不忠不义,无羞无耻之人!“
他口不择言地羞辱着她,几是气急败坏,”我偏不如你们的意,我可以立胤儿做太子,但是他必须死!”
明锦的心口狠狠揪痛着,对他的羞辱无动于衷,或许是听多了,也就麻木了。她闭了闭眼,眼泪大滴大滴从眼中滚落,依旧在倔强的维护陆聿的尊严。
“陛下怎么侮辱我都可以,但是死者为大,请陛下嘴上留情。”
留情?
元晔双目通红,心如刀割。
他自嘲一笑,到了现在,她还在维护陆聿。可他才是她的丈夫,她把他当什么了?在她心里,他算什么?
“他死了,阿锦,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元晔扶着她的肩膀,求她回心转意,“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立胤儿为太子,我让他做皇帝,你跟我离开,我们永远在一起,你不要再想他了好不好?”
明锦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那一刻,她是真的觉得他很可怜。
她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做皇后,更不想做太后。”
元晔神色一滞。
明锦推开他的手,对他背过身去,黯然道:“不知羞耻的是我,自甘下贱的也是我,是我勾引他、害了他,毁了他一身清正,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陛下不该杀他,陛下杀了我吧。”
元晔无措地从背后贴上她的背,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语气卑微,“阿锦,别再想他了,我只想让你活。”
明锦闭上了眼,眼泪滴在元晔的手背上。片刻后,她又笑了,笑的凄然凄厉。
元晔心中一颤,环住她的手臂也松了几分。
明锦挣开他的手臂,毫不留恋的远离他的怀抱。
元晔手上、心里都是空落落的。
明锦幽幽道:“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我对不起的人一直是他,是我贪慕虚荣,背叛了年少时纯真的爱情,如今我已自食恶果,这都是我的报应。”
说完,她又回头望着他,“我曾跟陛下说过,我最爱故乡洛阳的邙山青,洛水长,陛下知道是为什么吗?”
元晔茫然看着她。
“因为洛阳,有我心爱的少年。”
那一刻,明锦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洛阳,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他答应了会回来娶我,但是他一直没有回来,我等不到他,所以我就来京城找他了。”
元晔睁大了眼,心口突然砰砰狂跳了起来。
“然后,我就被太师抓了起来,被太后骗进宫里,被你强占了身子,我再见到他的时候,连肚子都大起来了。”
明锦一时哽咽,泣不成声。
元晔如遭五雷轰顶,恍然想起和她初见那一夜,她对自己欢喜的笑颜,嘴上的喊的公子,难道是——
“是陆聿?”
明锦平静告诉他,“在你眼里,我们一直是不忠不义的奸夫淫.妇,而事实上,是你强取豪夺,毁了我的人生,是你横刀夺爱,抢了他的妻子,我们没有背叛你,是你毁了我们。”
元晔一时头晕目眩,只觉天旋地转,恍然想起,他曾问过陆聿,为什么始终不肯娶亲?
陆聿告诉他,原在洛阳遇见过一个想娶的女郎,可他为母守孝的时候,她却一病死在了洛阳,他的心也就跟着死了。
元晔此刻终于知道他口中那已逝去的爱人是谁了,他捂上心口,痛心疾首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明锦自嘲一笑,“告诉你有用吗?你是皇帝,我还有了你的孩子,你就算知道了,难道会放手吗?你现在知道了,都要杀他,如果当年你就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他只会死的更早。他还年轻,不值得为我葬送了性命。”
元晔脑中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恍若崩塌。
错了,全错了。
他一直以为是他们双双背叛了他,而事实上,他才是那个第三者?
“哈哈哈……”
他突然笑了,如颠如狂,状似疯魔。
元晔失魂落魄地转身,跌跌撞撞离开了明锦宫里。
明锦平静地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重又坐到了妆台前,她擦掉脸上的泪水,开始为自己薄施粉黛,添妆增彩。
收拾好后,她放下胭脂。
镜中的自己依旧美丽,那历经沧桑的容颜,在此刻仿若又回到了洛阳时的少女模样。
她要以最好、最美的模样去见他。
她不能哭。
宫灯静静明亮着,室内一片幽寂。
明锦摩挲着那玉簪那尖锐锋利的末端,烛火映的她脸上忽明忽暗。
自古帝王多薄情,这件事会永远是横亘在她和元晔之间的一根刺。
皇帝现在口口声声说爱她,可若有一日她色衰爱驰,皇帝厌倦了她,和她重翻旧事,她和她的儿子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若她现在就死了,死在皇帝还爱她的时候,就能让皇帝在对她的悔恨与愧疚中,力保她的儿子登基。
想到这里,明锦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儿啊,这是阿娘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明锦紧紧握着簪子,他说征得母亲同意后,就会回来娶她,可是他来的太迟了。
这一生,她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却是一生所得,皆非所愿。一生所失,刻骨铭心。
京城的荣华富贵很迷人,可是,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还是想做回洛阳那个平凡普通的卖花女。
可是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把那早已磨的尖锐的玉簪末端寸寸刺入了心头,鲜血汩汩流出,渐渐染红一室。
明锦倒在了血泊中,闭上眼的那一刻,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见时的洛阳。
陆聿还是那副光风霁月的少年模样,站在桃花树下对她张开手臂。
“阿锦,我回来娶你了。”
她从树上跳到了他的怀里,他们在漫天花雨中亲密相拥,笑成一团。
在年复一年的花开花落中,她终于等到了她的少年。
……
朔州。
陆聿满头冷汗,从梦中惊醒,眼前是空洞洞的黑夜,青毡帐外风声如鼓。
“阿锦……”
他眨了眨眼,焦急地寻找着明锦的身影。
一低头,女子正在他身边睡得安详,鬓间的白玉芙蓉簪依旧光泽莹润。
陆聿莫名大松了一口气,凝视着她安静的睡颜,白嫩的脸,嫣红的唇,浓密的睫,微乱的发丝,柔软的身子,温热的气息,无有一处不在昭示着她生命的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