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城广而告之,遍寻名医为皇帝诊疾。
布告张贴后没多久,行宫外便来了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女郎,说是来为天子献药。
元晔看着内监呈上的那支白玉芙蓉簪,虽已过去多年,依旧色泽温润。
他知道,他的药来了。
内监连忙去请来人觐见天子。
元晔伏在榻上,看着从光中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的小女郎,仿若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之人,又回到了他们年轻的时候。
“陛下。”
小女郎跪倒在地,俯首请安。
元晔勉强撑起身子,对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小女郎乖巧的走到了皇帝身边,跪倒在他的榻前。
元晔看着她,目光莫可名状的温柔,他伸手抬起女郎的下巴,细细打量一番后,嘴角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你和你母亲年轻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陆明锳眨眨眼,好奇道:“陛下见过我母亲?”
元晔虚弱地笑了笑,“自是见过的,你的母亲和父亲,是这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两个人。”
陆明锳有些不可思议,他的父母对皇帝很重要,可她却从未听父母说起过皇帝。那般遥不可及的君主,怎么会与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家有关系呢?
元晔含笑看着她,若有所思道:“他们一定很爱你,我也和他们一样爱你。”
陆明锳茫然,“可陛下今天才是第一次见我。”
元晔笑了笑,慈爱地抚着她的发顶,“我一见你,便觉亲切,让我猜猜,你的名中是不是有一个‘锳’字?”
陆明锳张大了嘴,“陛下怎么知道?”
“清水有黄金,龙渊有玉英。这是个好名字,很适合你。”
元晔说完,又向一旁侍立的陆顺华招了招手,让她过来一起看看小女郎。
陆顺华看着小女郎的姿貌,瞬间红了眼眶。
元晔身体快不行了,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北巡了,他不远千里而来,只是想最后再见一面曾经的故人。
故人避而不见,却送了女儿过来。
这个孩子,像极了明锦,也像她的哥哥,仿佛他们亲自来过一般。她也是她的姑姑,她们明明近在咫尺,却永世不能相认。
陆顺华一时心酸,转过头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
元晔轻轻握了握陆顺华的手,又对陆明锳道:“今皇后亦在,我便收你做我和皇后的义女如何?”
陆明锳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迷迷糊糊的,她就是遵父母之命,送个簪子过来,怎么皇帝就要认她做女儿了?
陆明锳还没答覆,陆顺华便绽开笑颜,望着她欣慰道:“臣妾何德何能,能有个这样好的女儿。”
元晔淡淡一笑,将手中的白玉芙蓉簪又插在小女郎的发髻上,郑重道:“今日,我便封你为安乐公主,希望你从今以后,都能平安喜乐。”
陆明锳有些受宠若惊,“陛下,民女万不敢当。”
元晔不容拒绝,“我给你,你就当的起。”
陆明锳恍恍惚惚的,她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成公主了?
元晔又问她,“今日只有你来了吗,你的父母没有来吗?”
陆明锳摇摇头,“父母虽不曾来,可是弟弟有跟我一起过来。”
“嗯?”
元晔怔了一下。
陆明锳想起父母的嘱咐,主动道:“我弟弟的身世很神奇呢,陛下恐怕闻所未闻。”
元晔淡笑,“何以见得?”
陆明锳兴致昂扬道:“阿娘说,她有一日做了个梦,有个少年在梦中自称是她前世的儿子,因罪孽深重,不得轮回转世,求母亲救救他。”
元晔瞳孔骤然一震。
陆明锳毫无察觉,继续自顾自道:“阿娘梦醒后,便开始吃斋念佛,行善积德,为弟弟做功德,这才迎来了弟弟的出生。”
元晔心头突然猛烈颤抖了起来,“你的弟弟在哪儿?”
陆明锳点点头,有些为难道:“弟弟年少,怕见生人,便他让我自己过来给陛下献药,他就在行宫外侯着。”
一时之间,元晔那疲惫沧桑的五官上,突然有了神采,无有一处不鲜活。他很想见见那个孩子,简直迫不及待。
“让我见见你的弟弟好吗?”
陆明锳连连点着头,从内室退了出去。
至外殿寻找弟弟的时候,意外撞上了一个一二十岁的青年,眉目疏朗,龙章凤姿,想来身份不凡。
陆明锳微微颔首避开,和他错身而过。
青年漫不经心扫了一眼擦肩而过的女郎,下一刻,便是瞳孔一震,他猛然回身,一把攥住女郎的手腕,“你,你是……”
未及追问,陆胤便走了过来,见到这一幕,眼神骤然一紧。
他年纪尚小,个头还没有姐姐高,更遑论成年的元嗣。此刻,却像一个英武的男子汉一般把姐姐挡到身后,隔在了二人之间。
“阿姐,你先去外头等着我,我很快就过去。”
元嗣望了望陆明锳,又望了望陆胤,微微诧异,“你们是姐弟?”
陆胤毫不怯懦的和他对视,神态冰冷,“不像吗?”
元嗣没再言语,心中却是波澜涌动,那个女郎,那个女郎的容貌,怎么可能……
那个人,那个人分明已经死了。
陆明锳心里忽然忐忑了起来,只觉此刻气氛有些不寻常,她不自在地避开元嗣审视的目光,和陆胤微一点头后,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元嗣还想追上去看清楚,却被陆胤挡在了面前。
就在二人气氛剑拔弩张时,内监出来传唤道:“郎君,陛下请您入内。”
陆胤目光冷冷往内扫了一眼,结束了和元嗣的对峙,抬步入内。
元嗣面色复杂地望着少年的背影,他虽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是举止沉稳,气势内敛,竟让他这堂堂一国太子,都感到一丝无形的压迫。
还有他的眼神,竟有一丝他不能理解的憎恨与厌恶。
陆胤进去后不久,陆顺华便走了出来。
元嗣见陆顺华出来了,便连珠似地问道:“母后怎么出来了?父皇身体如何?刚刚那女子是什么人?是地方官员献给父皇的吗?”
“休得胡言!”陆顺华正色打断他,“我与陛下已认了她做女儿,从此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
元嗣脑中一炸,又深深望了一眼小女郎消失的方向。
“母后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吗?”回想着那个早已死去多年的女人,元嗣迟疑道:“她,很像崔内司。”
陆顺华望着远方,语焉不详,“是很像故人,大约只是巧合吧。”
*
内室一片寂静,独留下病弱残年的皇帝与英姿勃发的少年。
元晔望着他,“你是谁?”
即便知道面前之人是最至高无上的皇帝,可陆胤的态度依旧很冷淡,不卑不亢道:“我叫陆胤。”
陆胤,元胤……
元晔嘴角绽开浅浅的笑意,问他道:“你是他们的儿子?”
陆胤面无表情道:“是。”
“你的父母可有什么话交代了你?”
“他们希望您能做一个好皇帝。”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元晔一时怅然,突然幽幽叹了口气,“长生郎,你还在恨我。”
听到这句话后,陆胤眼神猛然颤了一下,他愕然看着皇帝,瞬间如坠冰窟。
“你……”
元晔淡淡笑了,从容不迫地提醒他,“其实你记得,你都记得,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你是谁。”
陆胤冷冷道:“我不知道。”
元晔紧盯着他,如电的目光似乎早已穿透他的躯体,直抵灵魂,将他彻底看透。
“你骗不了我,我们是父子,长生郎,我太了解你了,即便今生你不认我是父亲,也无法斩断前世我们是父子的事实。从你进来那一刻,你在我面前便没有秘密了。”
陆胤闭了闭眼,他自以为掩饰的很好,毕竟连父母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随着年龄的成长,他想起的越来越多,他很在乎,很珍惜现在的生活,毕竟,那是他自己选择的父母,故而一直隐瞒着前世的记忆。
可不想还是被皇帝识破了。
陆胤索性不装了,坦然道:“我从未在您身上感受过父爱,自然也谈不上怨恨。那些被忽视、被冷落的岁月,只有陆少师会关心我,那时,我总想着如果他是我的父亲该有多好,而今,他真的是我的父亲了。”
他望着元晔,“即便我还有曾经的记忆,但这一世,我是他的儿子,骨肉相连,血浓于水的儿子,您对于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元晔默然着,对胤儿来说,他根本不在乎谁是他的父亲,因为无论谁是他的父亲,明锦都是他的母亲。
他永远只会有明锦一个母亲。
他对他道:“你知道,你才是我一直所期盼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