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人?”
男子狂妄叫嚣着,“敢动我女人,老子削了你。”
明锦闻言,神情大骇,脸色惨白。
陆聿也听到了那几个字,脸色瞬间黑沉的能滴下水来,他的眼角微微抽搐着。
一路尾随,暗中保护,冒着生命危险潜入魏国境内,不是刺探情报,就是另有图谋。
蛮夷丑类,也配觊觎他的妹妹?
他眼中戾色闪现,转过了刀锋,对准了异族男子的喉咙。
“哥哥,别杀他。”明锦立刻握住了陆聿执刀的手,向他解释道:“他叫阿史那都罗,是突厥可汗之子,他不是坏人。”
“突厥人?”陆聿眼中杀气四溢,“突厥依附柔然,柔然是北部敌患,他未经许可,擅入魏国境内,更是死路一条。”
“杀。”
他冷冷吩咐手下,不带任何感情。
“哥哥,不要杀他。”明锦心急,抱住他的手臂,继续解释着,“突厥一直被柔然奴役轻辱,早就想脱离柔然的掌控了,突厥可汗愿与朝廷联手攻破柔然,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哥哥,他不是敌人。”
阿史那都罗高喊着,“阿锦,你让开,他敢动你,老子今天跟他拼了!”
“你闭嘴!”明锦回头,正色提醒他,“他是魏国的平南王,跟六镇那些边将不一样,你要想替你父汗雪耻,就别在他面前放肆。”
平南王?
听到这个名号,阿史那都罗脸色一变,瞬间睁大了眼。
他听六镇边将说过,陆太后仰慕汉人文化,推行汉化改革,筹谋南征,一统天下,遂将陆氏继承人特封平南之号,以示决心。
他就是陆氏的嫡长子,陆太后长侄?
“你就是阿锦那个很厉害的哥哥?”
陆聿不答,冷冷吩咐娄威,“把他带下去。”
阿史那都罗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已经被护卫堵住嘴,连拉带拽的拖了出去。
娄威出去的时候,还顺手给二人关上了门。
屋内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幽暗灯火下,二人的身影倒映在墙壁上。
陆聿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背对着小女郎,一言不发。
明锦局促不安地站着,小心试探道:“哥哥,你早就发现都罗在暗中跟着我,才故意装作不认识我,来引他现身吗?”
陆聿沉着脸,不答反问,“怎么跟那种人认识的?”
明锦怕他误会,立刻解释着,“做生意时认识的,他出手帮过我们的商队,后来我们就常用丝绸跟突厥人交换铁器。”
“还拿着我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吗?”
长大了,也长本事了。
明锦心虚地低下头,“哥哥,我错了。”
陆聿看着她那乖巧的模样,心中冷笑。
从小就是这样,闯祸了、惹事了,就开始撒娇装乖,让别人去给她收拾残局。
然后死不悔改,下次还敢。
“哥哥,别生我的气。”
她声音软软的撒着娇,陆聿却冷冷对她背过身去。
“出去。”
明锦不出去,厚着脸皮上前,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哥哥,你别赶我走,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
明锦话未说完,就被他冷冰冰打断。
“放手。”
明锦一怔,手指微微收紧,把他的衣袖攥的皱巴巴一片。
“哥哥……”
陆聿眼神一动,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谁是你哥哥?”
明锦神色一滞。
陆聿低眼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
他语调无情,一字一句,替她回忆——
“你不是说,再也不要做我的妹妹了吗?”
明锦如坠冰窟。
他那冰冷的眼神,好似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从她身上寸寸割过,把她剐的遍体鳞伤。
她不是他的妹妹了。
陆聿一寸一寸,漠然拨开她的手,抽回自己的袖子,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走的绝情,没有任何迟疑,只留给小女郎一个冷漠的背影。
明锦脸色惨白,仿若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哥哥,真的再也不肯原谅她了吗?
*
夜深了。
陆聿趺坐于榻,闭目浅眠。
朦朦胧胧中,他好像做了一个梦。
阴山上的晦雪终年不化,在阳光下绽出银色光芒,天空澄净如碧蓝的宝石,山脚下茫茫无际的草原上绿浪翻滚。
一会儿是她在草原牧羊,一会儿是她纵马驰骋,一会儿是她围着火堆编花,一会儿是她跟随商队出塞,一会儿是她被关在高车部落里受苦……
她一直哭、一直哭,哭着喊他。
她很害怕,很想哥哥,如果在哥哥身边,她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
他看到她在朔州卖花,跟几个胡女打架,蓬头垢面的回家。
他看到她在荒野上逃命,躲避着高车人的追逐,脚上血肉模糊。
他又看到了朔州的寒冬,天地白茫茫一片,狂风呼啸着,风雪翻滚着,阴山上那终年不化的积雪,在一阵天崩地裂的呼啸声中崩塌。
小女郎单薄的身姿,最终埋葬在那一片圣洁的雪山之下。
他疯了般冲向那片雪山,那看似近在眼前的雪山,却又那么远、那么远,他拼劲全力都无法抵达。
他绝望地瘫倒在无边风雪中,拚命在雪泥中挖啊挖,最终却只是挖出一只苍白瘦弱,毫无生气的冰冷小手。
心口一阵绞痛,陆聿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风吹动窗牖,传来沙沙声,月光漫入屋中,一地澄明,好似阴山上那万年不化的积雪。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娄威焦急的声音传入。
“公子,快醒醒,小姐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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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春雷(四)
屋内光线昏沉,小女郎蜷缩在榻上,瑟瑟发抖。
明锦又做梦了。
梦中,冷酷的审问声、威胁声、恐吓声此起彼伏。
她看到十二岁的自己,缩在冰冷黑暗的牢狱角落里瑟瑟发抖,泪流满面,她坠入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恐惧将她包裹,她在那深渊中越陷越深。
转瞬,耳边又传来厮杀声、搏斗声,以及少年愤怒的嘶吼声。
——妹妹。
——你们放了我妹妹!
眼前的黑暗褪去,画面再度明亮起来。
她看到十五岁的自己,无忧无虑地纵马驰骋在阴山下的大草原上,男人对她伸出手。
朦朦胧胧中,她伸手去摘男人脸上狰狞的鬼面,面具脱落那一刻,眼中竟然浮现出了哥哥少年时为她拚命的模样。
“哥哥,哥哥救我。”
陆聿闻声,心中一动,坐到了小女郎床头,看着她紧闭的双目,通红的小脸。
夜深时,明锦嗓子难受,去跟店家要热水喝时,骤然晕了过去。掌柜的想起小女郎晚间跟他打听过陆聿的房间,就试探着去通知了娄威。
陆聿这才随娄威来了小女郎房间。
医者还没到,陆聿看着直说胡话的小女郎,下意识拉起了她的小手。
蓦地,手却被人反握住。
床上的小女郎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发出低弱呜咽的声音,单薄的身子缩成一团。
“哥哥,我冷。”
陆聿眉峰一紧,冰凉的手掌覆上了小女郎的额头,那里烫的惊人。
小女郎发热了,下意识沿着他的手往他怀里拱着,索取温暖。
“哥哥,抱抱。”
陆聿眉毛抽了抽,看来真是烧糊涂了。
“怎么烧成这样了?”
娄威泡着冷帕,看了一眼榻上双目紧闭,脸色通红,手指还做着紧攥的动作的小女郎,语气担忧。
“淋了那么久的雨,走了那么远的路,小姐身娇体弱的,怎么经得起这样折腾?”
陆聿起身走到窗前,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模样,事不关己,轻飘飘道:“死不了。”
没心没肺的都长寿。
娄威:……
默默拿起帕子给小女郎擦着额头。
掌柜的很快就带了医者过来。
医者给小女郎把了脉后,从药箱取出药丸,嘱咐道:“劳累过度,着了些凉,把这药用热水化开,给她吃下去发发汗就好了。”
娄威点点头,送出医者后,用热水化开了药,端到陆聿跟前,“公子,小姐该吃药了。”
陆聿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娄威翻了个白眼,来到床前,小心翼翼隔着被子把小女郎扶了起来喂药。他是个习武的糙汉,几时做过这种照顾人的细致活?娄威折腾了半天,累的满头大汗,也没给小女郎喂进去一口药。
“公子,小姐不肯吃药。”
陆聿一言不发。
“公子,这样不行,小姐烧的厉害,不及时治疗,会烧坏脑子的。”
他也不想要个傻子妹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