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跟她僵持了片刻后,突然妥协了,他弯下腰,蹲在她面前,把后背亮给了她。
“上来。”
明锦错愕了一下,忽然笑了,毫不客气的趴在他的背上,男人的肩背宽厚强壮,温暖着她疲累的身躯,说不出的舒适自在。
她的身子被他凌空背起,一路前行。
“崔明锦。”
他轻轻唤了她一声,戴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明锦怔了一下,这一路上,她跟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可这是第一次有人连名带姓的叫她。
那一瞬,她恍然想到和哥哥分别的那个雨天,她说她叫崔明锦,以后再也不是陆家的人了,回想往事的一幕幕,趴在男人背上的小女郎,情绪突然就低落下来了。
“你不知道我是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吗?”
男人突然问她。
明锦回神,摇了摇头,“你杀的都是该死之人,若你是魔头,那那些滥杀无辜的人又算什么呢?他们连魔头都不如呢。”
男人面具下的棕眸,微颤了一下。
那一刻,他就知道,她还是恨陆氏的,是残忍的陆氏,差点摧毁了她无辜的生命。
他背着她走,迎着风雪,踏过原野,北境辽阔苍朴的风光,渐渐被他们落在身后。
“你很像我的哥哥。”
小女郎猝不及防说了一句,男人脊背猛然一僵。
明锦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落寞道:“只有我的哥哥,会这样无条件的纵容我,舍不得打我,舍不得骂我,我就算闯下天大的祸他都能给我摆平,可后来,我的祸太大了,他也无能为力了。”
男人沉默着。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吗?”
男人点点头,他想知道她的真实目的。
明锦看到他面具下还裹着一层黑布,把所有的皮肤都严严实实的包裹了起来,对他说:“我闯下了很大很大的祸,我无力摆平,常常担忧自己朝不保夕,死于非命。”
男人听着,背她继续走着。
“我有钱,有很多很多的钱。”
可惜有钱也斗不过官,何况还是那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而你有这世上最快的剑,我想让你保护我。”
男人眼神颤了一下,虽然她已足够坚强,可毕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儿,累的时候,也会期望有人呵护,有人宠爱。
过久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安稳对她是一种奢求。
他没有答应,只告诉她——
“崔明锦,生存,要靠自己。”
明锦一滞,心下轰然。
几天后,他们离云中城越来越近,路上,偶遇了贺云珠平乱的队伍。
贺云珠看到男人的面具,拔剑就要跟他拚命,“阿锦,你别怕,让我来对付这个恶贼。”
明锦拦下她,解释道:“他不是恶贼,是他救了我。”
贺云珠目瞪口呆。
男人把她安然交到朔州大军手上后,转身便要离去。
明锦拦下他,提醒道:“你不能走,你欠我一样东西呢。”
男人不解,“我欠你什么?”
小女郎天真笑着,“花,你拿走了我的花。”
男人身形滞了一下,下一刻,便摊开了手,一朵嫣粉的芙蓉花,赫然出现在掌心之上。
“你说的,是这个吗?”
明锦半张着嘴,看着那个雨夜被他捡走的芙蓉,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一直都带在身上吗?
她点点头,却没有伸手接,反倒把手背到身后道:“这个我不要了,我送给你,但是你要给我还礼。”
男人问她,“你想要什么?”
“三月十七,我生日那天,可以再回来看我吗?”
陆明锦的生辰是六月,三月,是崔明锦真正的生辰。
男人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但是来年三月时,他又回来了,并且,为她带来了终生难忘的及笄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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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还是在朔州的恋爱往事
第41章 朔州往事(二)
春天来了,明锦牵着马儿在河边喝水。
远处雪山连绵,草原在春风的抚摸下开始有了绿色,牛羊悠闲地在水岸边吃草。
三月初,高车侵犯边境,大肆抢掠了一番,朝廷有意再度讨伐高车,六镇全面戒严备战,各处关卡严苛,形势紧张。
这个月,明锦每天都会来城外转一圈,期望可以看到那道一直期待的身影,距离约定的日子没有几天了,他真的会来吗?
马儿吃饱了水,明锦翻身上马,奔驰在无边草原上,绦带在风中飞扬。
这段时间,贺云珠也劝她别再跟他来往了,他是个被通缉的要犯,若是被她阿耶知道了,肯定会埋下伏兵把他捉拿归案。
明锦没有说什么,只是求贺云珠帮她保密。
她的危难来自于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而他是个游离于权力之外的游侠,是她在这绝境能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她想赌一把,让这把剑为自己所用。
三月十七那日,从白天到夜里,来给她庆生的友人一波又一波,场面热闹,可他始终没有出现。
明锦有些失落,他大约是不会来了。
爹爹也说,现在时局正混乱,他一个通缉犯,怎么可能冒着生命危险来找她呢?让她别再胡思乱想,快些回去睡吧。
明锦也不报希望了,回房后,乍然看到案上多了一朵有些褪色的芙蓉簪花,她连忙把花捧起,那是她的花。
他来了。
下一刻,窗户被“匡当”吹开,夜风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纷纷扬扬的花瓣。
明锦来到窗前,讶异地看着这一幕,伸手接着纷纷落花,红的、白的,分明点点竟是绽放的桃花。
北境春迟,桃花还未得开,这是哪里来的桃花?
男人的身影不知何时飘然出现在屋中,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一个鬼脸面具。
明锦惊喜道:“你真的来了?”
男人顺手把一个木匣子扔给了她,“还你的花。”
明锦连忙打开看了看,里边是一支质地温润细腻的白玉芙蓉簪。
她十五岁了,要及笄了,她送他一朵绒花芙蓉,他就还她了一朵白玉芙蓉。
她顺手就把簪子戴到了头上,对着镜子欣赏,转头欢喜地问他,“好看吗?”
陆聿向她走近,看着他的妹妹,低沉的声线莫名柔和,“嗯,好看。”
她长大了,她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他都不会错过。
明锦心中一动,心口莫名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面上微泛潮红,二人之间突然沉默了下来。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话音落,明锦双脚便已离地,被他揽腰抱起,跳窗而出。
夜风在耳边呼啸,明锦伸手攀上了他的脖颈,身子贴在他的胸膛,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来到一处山顶,四周郁郁葱葱,山下是一条宽阔的河流。
是时,天光泛亮,旭日初升,水浸朝阳,千里溶溶。
明锦看着眼前的景色,心中大动。
陆聿把她放在地上,和她一起看着这美景,他指着山下山坳之间一片开阔平坦的土地,道:“看到那里了吗?”
“嗯。”
“那里地势开阔,群山环抱,丛林掩映,不易为人察觉,可做演兵场。”
明锦一怔,大惑不解,“这有什么用?”
“你不是有钱吗?有钱就去屯粮,屯了粮就去收容救济流民,训练成流民兵。魏国盐铁专营,你在魏国境内炼铁矿铸兵器,势必会引起朝廷注意。可突厥人擅长铸造铁器,你跟他们有生意来往,让他们为你铸造兵器也应该不难。”
明锦睁大了眼,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他这是在鼓动自己招兵买马造反吗?
“崔明锦,你长大了,要独立、要坚强、要靠自己。每天担惊受怕有什么用?寄望于别人保护有什么用?谁想害你,你就去推翻了谁。”
听到这些话,明锦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因为我也是汉人,我想推翻胡人的野蛮统治,恢复汉人的河山清平。”
他说的坦然又平静,却又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明锦心中大动。
这一年,她十五岁,收到了一个让她终身难忘的成人礼。
……
魏长风离去后,明锦便开始招兵买马,这便是后来火骑兵的前身。
七月的时候,明锦乔装改扮,带着商队亲赴突厥,密谈为军队铸造兵器之事。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高车某部落和突厥起冲突,亲信死的死,伤的伤,她隐瞒身份,和剩余的亲信都被当作突厥俘虏抓到了高车部落做奴隶。
明锦和亲信们分离,她被关在马棚,和一群马奴挤在一起,每天天没亮就被赶着跟奴隶们一起去喂马、放羊、捡马粪。
这天晚上,累的精疲力尽的明锦,刚刚躺在草堆上,一道高大的背影便从她后背贴了上来,低声道:“可别让人发现你是个女人,草原上最缺女人,尤其是你这么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