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绍沉默着。
明锦本家是汉人,他也是汉人,最能理解国史狱后北方汉人世家的艰难处境。
魏国没有一统北方的时候,需要随时四方征战,故而生产方式一直以游牧为主。
鲜卑勋贵靠打仗从其他部落抢物、抢粮、抢女人,随机赏赐,充当俸禄。所以长期没有建立完善的俸禄制,而是一直实行班赐制。
汉人多是担任文臣,比不上武将赏赐优渥,不少官员都过的贫困潦倒,崔晟也不例外。
明锦刚回本家的时候,家中不过草屋几间,厨房连下锅的米都没,本就不富裕的家中,又来了一张等着吃饭的嘴,日子过的愈发紧巴巴。
那时,兄长每天上山捡柴换粮,她就跟着兄长一起上山摘野果、挖野菜,填饱肚子。
曾经娇宠无度的小女郎,也被逼着快速成长,靠自己的努力顽强活下去。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朝廷很快推行了俸禄制,崔晟有了俸禄,贺云珠也找到了她,一家人的处境才终于好转。
杨绍心疼地抚了抚她的头发,以前那样养尊处优的小女郎,回了本家后,不仅要挨饿受冻,还要帮家里分担各种家务,她竟然也没抱怨过一句,还一直在说父兄待她有多好。
“芝芝以前还很爱哭,现在都不会哭了。”
杨绍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她,便故作轻松的打趣了她一句。
明锦笑了笑,活下去就要竭尽全力了,哪儿还有力气哭?不以为意道:“哭又不能吃饱饭,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杨绍神色暗了暗,又问她,“怎么跟宣明遇上的?”
明锦想着失散了的爹爹,叹道:“我们的马车受惊狂奔,我就跟爹爹失散了,路上遇到哥哥,就一起走了。”
杨绍点点头,想起来的路上,兄妹二人的生疏,安慰她道:“你走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宣明变了很多,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他要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就也像忘记过去一样,忘了它吧。”
“没有,我不会生哥哥气的。”
是哥哥在生她的气。
杨绍淡淡笑了,看了看窗外的弯月,起身道:“夜深了,你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呢。”
明锦含笑点点头,起身送杨绍离去。
“还有,你可能不知道吧——”走到门前,杨绍脚步突然一顿,回头看了看她,“当年那俸禄制改革的推行,也是宣明力荐太后,一力促成的。”
明锦怔了一怔。
杨绍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去了。
夜凉如水,月华如练。
明锦坐在窗前,仰头看着天上那一弯明月,心事重重。
窗后的陆聿往墙侧躲开身子,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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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聿:妹妹好惨,我以后要好好疼爱她
阿锦:绝不心软?
陆聿:……
第6章 逝水(二)
夜里,杨绍提着酒来找陆聿喝酒。
夜色渐深,烛火朦胧。
二人都有些微醺后,就靠在案边闲聊,酒瓶散落一地。
“追到魏郡就没线索了吗?”
陆聿揉揉眉心,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所以,还是没找到那孩子啊。”杨绍眉峰微蹙,又问道:“这件事,芝芝知道吗?”
陆聿按在眉心的手指一顿,疲惫地闭了闭眼,“不知道。”
“你还是得找机会告诉她这件事,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杨绍心绪复杂,叹道:“真正的陆明锦可能没有死,这也是和她有关的事。”
陆聿默然不语。
前不久,陆鉴遇刺了。
刺客没能伤了他,反倒为他所伤,只是刺客被砍伤后,露出了身上的胎记,陆鉴见之大惊,立刻收手,刺客趁机逃走。
陆聿才从父亲口中知道,原来他真正的妹妹根本没有死,而是出生后就被人给偷走了。
母亲是因为女儿丢了才大受打击,陆鉴为了安抚公主,才把明锦抱养回来,哄她说孩子已经找回来了。
这么多年来,陆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亲生女儿的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直至那一夜遇刺,才终于有了线索。
陆聿不知道,陆明锦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如果知道的话,为何要弑父?
她突然现身,又迅速离去,到底是想做什么?
“这么多年了,那孩子突然出现,若是真的找到了,陆氏要怎么面对她呢?”
杨绍提醒着他,“以后,你又要如何面对芝芝呢?”
陆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语气没有什么情绪,“她自己说不要给我做妹妹的。”
杨绍耐心劝道:“芝芝那时候还那么小,小孩子任性的话,怎么能当真呢?你怎么也跟小孩子一样较上劲儿了?”
又接着提醒道:“何况,如果真正的陆明锦是回来报仇的,那她很可能会对换走她人生的芝芝不利。”
陆聿低着头,眸中暗流涌动,“我会把她找回来的,无论她是不是我的妹妹,我都会找到她。”
杨绍沉默着,刺杀陆鉴的刺客,是前几年横空出世的一个神秘杀手——魏长风。
他每次出没都戴着一个罗刹鬼面,暗杀了很多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鲜卑勋贵。
若魏长风真是陆明锦,那她一出生就被人偷走,训练成杀手,还险些酿成弑父的大过,可能早就养歪了。
即便找回来,也是陆氏的禁忌,她杀了那么多勋贵,绝不可能再凭借陆氏嫡女的身份,登上皇后之位。
倒是芝芝……
他又问陆聿,“那芝芝呢?你跟陆明锦除了血缘,再无半分关系,芝芝才是跟你朝夕相处,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妹妹,你就真的不认她了?”
陆聿沉默。
杨绍看着他那模样,手掌微微握了握。
灯火辟啪炸开,火苗无声闪烁。
犹豫了片刻后,杨绍鼓起勇气道:“宣明,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杨绍一字一句道:“我想追求芝芝。”
陆聿闻言诧异,眉峰微蹙,眼神疑惑。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芝芝了?”
以前从来没见他有过这个心思啊?
“芝芝那么漂亮,那么可爱,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啊?”
杨绍淡淡笑了笑,“以前,她是陆氏嫡女,是要做皇后的,所以克制了非分之念。现在总归没关系了,我也可以大胆的喜欢她、追求她了。”
——没关系了。
听到这几个字,陆聿心里突然一揪,无言以对。
“芝芝吃了那么多苦,糟了那么多罪,既然她已经不是陆氏女,你也不认她是妹妹了,以后,就让我来照顾她,保护她。”
陆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芝芝是汉女,嫁到我们汉人世家是最合适的,而且,你对我也算知根知底不是吗?”
陆聿默不作声。
杨绍眼睛明亮,语气郑重,“我们是最好的兄弟,芝芝又是你的妹妹,所以在追求她之前,我想先征求你的同意。”
陆聿低着头,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那我不同意,你就会放弃吗?”
杨绍怔了一下,笑道:“当然不会,芝芝又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你就算是哥哥,也不能决定她的终生。”
陆聿再度沉默。
“反正话我已经带给你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许了?”
陆聿面无表情,端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
第二天一早,陆聿醒来时,就看见小女郎乖巧地趴在他床前,双手托腮,黑亮的眼睛滴溜溜看着他。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她还在,不是梦。
“哥哥,还难受吗?”
小女郎微凉的手指覆上他的额头,声调柔软、温柔。
就算跟杨二哥叙旧,也不至于喝那么多酒啊,喝的烂醉如泥,得多难受啊。
陆聿看着她,她总是这样没心没肺,似乎没有什么会让她难受。
他自嘲一笑,准备起身。
小女郎却突然握住他的手——
“哥哥,我错了。”
陆聿眼神一动。
……
明锦被贬朔州后,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被贺云珠找到的。
贺云珠跟她说了很多陆聿的事。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她被关押廷尉那段日子,哥哥并没有放弃她,他为她孤身独闯廷尉,一人面对禁军千军万马的阻挡,受了很重的伤。
太后把她从廷尉放出来的时候,哥哥还在床上昏迷。
她离京那一天,陆聿得到消息后,还不顾劝阻,强撑着下床,拖着伤体来挽留她。
他在雨中追了她一路,伤势恶化,大病了一场,险些丢了性命。
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哥哥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受了那么多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