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聿愕然看着来人,一时忘记抽剑。
王密立刻横刀挡住剑芒,惊愕地看着眼前的黑衣蒙面人,罗刹鬼面下,一双微扬的凤眼,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之感。
明锦紧绷的情绪骤然松弛了几分,知道是陆沅止来了,原来她还没有出宫,她一直在暗中跟着自己。
陆沅止提剑独挡禁军,大喝一声,“快走。”
陆聿怔怔看着她,被她一声喝回了神后,便立刻拉起明锦飞奔,把她抱上马背,扬长而去。
王密见陆聿带走明锦后,眼神一凛,扬刀向陆沅止砍去。
“右卫列阵,抓刺客。”
陆沅止应对着禁军,见二人顺利脱身后,也不再恋战,长剑扬起地上的积雪,阻挡下追兵的脚步,飞速离去,空寂的雪夜中回荡着暗哑低沉的警告。
“你回去给狗皇帝带句话,我早晚会再来取他性命。”
右卫禁军还欲再追,王密却抬手制止道:“穷寇莫追。”
他遥望着刺客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先前太后便有怀疑魏长风是陆沅止假扮,今日交手,那刺客的眼睛与太后倒是有七分神似,这个消息,足够回去跟太后覆命了。
……
陆聿和明锦同乘一骑离开宫城,马蹄陷入松软的雪泥中,渐渐寸步难行,腿一崴,将二人双双坠在雪地中。
陆聿索性丢下了马,把明锦从雪地里刨出来,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
明锦趴在他的背上,看着无边的雪夜,恍然又回到了那一年在山洞雪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背着自己,给自己踏出了一条生路。
从孩提时期,到长大成人,从少年到男人,他稚嫩的肩膀为她一点一点强壮起来。
她的哥哥,本该是这世间最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手持红缨银枪,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去实现他少年时的梦想。
而今却为她沉沦在无边的黑暗中,提起长剑去做那见不得光的杀手,去做那搅动朝堂风云的酷吏,最终尘埃满身,污名难洗。
她轻轻拂去他肩头的碎雪,好似为他拭去尘埃,还他一个干净澄明。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
陆聿思索后道:“去定北王府,现在只有大姑姑能护住你。”
明锦默然,她是宫中女官,私自逃宫就是死罪,若是跟陆聿去了平南王府,陆聿就是私通后宫的罪名。太后一贯忌惮这个长姐几分,现在只有陆夫人能在陆太后跟前说上话了。
“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陆聿眼神黯了黯,已然释怀了一切,“我不想让你难过,阿锦,我错了,我不该强迫你,所以也不会让其他人强迫你。即便你不能接受我,我也要保护你做一个自由幸福的小女郎。”
明锦心里酸酸的,手臂环着他,把脸埋在他的颈弯儿,“哥哥,能做你的妹妹,我已经很幸福了。”
陆聿苦笑,所以,他只能一辈子当她的哥哥吗?
……
到了定北王府时,陆夫人和贺云珠已然睡下了。
刘弘入京以来都是暂住定北王府,照顾保护陆夫人母女二人。
今日雪夜兴起,正在院中随飞雪舞剑,见陆聿深夜带明锦来造访,吃了一惊,立刻迎二人入堂,让婢女去叫醒陆夫人和贺云珠。
陆夫人未及更衣,只披着狐氅而出,不解道:“这是怎么了?”
陆聿来不及解释,把明锦交给她道:“姑姑,阿锦先托你照看着,具体情况她会跟你解释,我现在有事需要再出去一趟。”
陆夫人尚是一脸茫然。
明锦立刻拉住陆聿的手腕,“哥哥,你要去哪儿?”
陆聿提了提剑,道:“去救她。”
明锦神色一滞,缓缓松开了手指,他是要去找陆沅止,她没理由阻拦,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无边雪夜之中。
刘弘知有要事,不放心陆聿独自前去,立刻跟上他的脚步,“我和你一起去。”
陆夫人对着他们的背影急急呼唤,“聿儿,弘儿。”
这两个不省心的孩子。
贺云珠拉着明锦上下检查了一番,看着她那凌乱的衣衫,不解道:“阿锦,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出宫了?”
明锦便将今夜发生之事简单叙述了一遍。
听完后,陆夫人眉峰蹙起,“这也太荒唐了,太后如今行事越来越极端了,这不似她的一贯行事作风。”
陆太后一贯赏罚分明,不记仇怨,而今处事极端,严苛暴戾,似有大限将至,狗急跳墙之像,恐非吉兆。又想起陆太后近日病情,陆夫人心中不由隐隐担忧。
“阿锦,你先在此住着,等我入宫探望太后,了解详情后,再做打算。”
明锦松了一口气,“多谢干娘。”
贺云珠便拉着明锦回了房。
……
另一边,刘弘取了马,二人一同策马至宫门前。
宫门已然封锁,苍茫雪地上,只余一地凌乱的打斗痕迹,却不见任何人影。
“宣明,你来找谁?”
陆聿神色暗淡了下去,她又消失了,他总是为了明锦,一次又一次的错过了她。
“没什么,走吧。”
“走?”刘弘按住他的肩膀,灵魂一问,“你现在准备走去哪里?去定北王府接明锦,还是回平南王府?”
陆聿语塞,片刻后,平静道:“先把她留在定北王府,之后,我会想办法送她出京,待风头过了再接她回来。”
刘弘眉梢一扬,“送她出京,是只她一人,还是跟你一起?”
明锦现在可是宫中女官,皇帝的女人,他若带她离开,那可是私通后宫,大不敬之罪。
陆聿一时无言。
“你说你们两个,兜兜转转,不还是要一起私奔?明锦当初接受了你多好,非要入宫折腾这一番。”
陆聿转身往回走去,淡淡道:“很多事情,没有对与错,只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做了一个看似最合适的选择。”
刘弘哑然。
*
明锦脱逃后,陆太后果然震怒。
翌日,陆夫人入宫时,陆太后是油盐不进,一定要抓明锦回来问罪。
在那种时刻逃脱,弃皇帝安危于不顾,简直罪无可恕!
明锦便愈发不敢出定北王府。
元谕听说宫中的变故后,专程去找了定北王府一趟,他年后就要回洛阳了,可以带明锦一起走,让她去洛阳避避风头,洛阳天高皇帝远,太后也无可奈何。
明锦很惊讶他会来找自己,听了他的来意后,便直接婉拒了他,“袁姬夫人尚未走出丧子之痛,殿下此刻更该多关心夫人,不必为我分心。”
元谕道:“此番算计陆丽华之事,你本没有参与,本就是因我之故连累你无辜遭难,不可能不管你。”
明锦摇摇头,“人各有命,我或许这一生都不该去洛阳。”
元谕意有所指道:“洛阳邙山青,洛水长,是钟灵毓秀的好地方。”
明锦心知答应跟他去洛阳,就是答应了接受他。袁姬很好,他不该再为一点少年时的遗憾执着于自己。
她淡淡道:“洛阳是极好的,可终究是不属于我,自有喜欢他的人去欣赏。”
元谕看了她一会儿,移开了视线,自嘲一笑。
他和他的哥哥果然一般失败,无法让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为自己柔软。
他没有再试图劝服她,默然转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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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鱼死网破
徐贞风侍寝后,便被册封了九嫔之末的充华,搬到了掖廷住,陆太后派了很多宫人内监去照顾她。
名为照顾,实则监视。
过往宫中不少后妃在侍寝后,恐惧于子贵母死的祖制,都会自己悄悄想法子避孕,有的怀孕了也会想方设法把孩子弄掉,以至于先帝子嗣单薄。
陆太后掌权后,便将太医监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让嫔妃没有通过太医拿药堕胎的机会,自然也没有拿药避孕的机会。
虽不指望徐贞风侍寝后就能立刻有孕,可毕竟是第一个得了皇帝临幸的女人,还是得谨慎一些。
元晔清醒后,则是暗自神伤,为自己的行为深深懊悔。
他以为重来一世他就可以规避前世的很多问题,可现实的发展,并不完全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
元显在尚书台听杨绍说了此事后,心中不乐,专程入宫去见了元晔。
太和殿中,又起争执之声。
元显气急败坏的数落着明锦,仿若她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想让皇帝看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最好是能对她死心。
“这女人就是个祸害,本以为从小养着就能让她一心一意向着陛下,可不想依旧是本性难易,竟然在那样的时候弃陛下而去,置圣体安危于不顾。”
元晔看着他那气愤难平的模样,自嘲一笑,“王叔当年提拔崔晟进京,又让陆鉴收明锦做养女,从小给她灌输要做皇后的思想,可她还是没有爱上我,可见她不爱我,并不是因为她遇见我的时机比陆聿晚,而是无论相遇早晚,她都不会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