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叹一声,手箍紧她的腰,使劲儿揉向自己,颇有些咬牙切齿:“你那年情人节,发了一条跟人二人世界的朋友圈。”
容元愕然抬头:“那是刚进公司,跟许一斌一块过的……可是,情人节是14号,你是19号发的微博啊。”
“嗯,隔了五天,经历了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沮丧和接受的悲伤五阶段,仍然感到难以接受,没什么办法,走投无路,死马当活马医。”
“那你……后来是怎么接受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根本没接受。是过了几天,看到你在微博转发了一条关于单身狗的笑话,我猜测情人节那个人,大概率不是你男友。”
“如果是呢?”
“……我不知道,在那之前,我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甚至只是设想出来的人产生那样浓烈的嫉妒。”
“那你不来找我。”
章砺楚低下头来,换他轻轻伏在容元肩上:“你从未泄露过不好的情绪,你每一条微博、每一条朋友圈、每一次个人状态都那么愉快自在,我以为你过得很好。我不想因为自己的自私打扰你,毕竟我们结束得不大好看。但凡我知道你有一丁点难过……”
他的声喉好像被什么紧紧攥住:“为什么不告诉我?以前也是,现在也是。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吗?我看到你自己哭成那样,怎么可能还睡得着?比起嫉妒你跟别人在一起愉快,我更痛恨自己没有为你分担愁苦。我痛恨以前的自负气盛,痛恨上次你问我‘是不是没有重逢就不会联系’时,我还自诩理性,现在才知道在你我的关系里,理性等同于冷漠……我更恨自己竟然每一次,都下意识要跟你计较,究竟谁的喜欢更多些……容元,这样的我太糟糕了。对不起。”
“你不许说你糟糕!”容元嘴角颤抖着撇下去,哽咽着,抖动的声音里有一种执拗,“你是我选的,你糟糕,那我成什么了?还是说,你就是怪我,怪我没有对你敞开心扉?你不许怪我。我只是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事,我只是从来没有等谁来接住我的情绪。我只是……”
我们都是第一次去学着爱一个人。
她呜咽出声。
章砺楚直起身,拧着眉,用衣袖给她一点点擦脸。
他没她那样狼狈,只是一张清冷淡泊的脸上,双眼红得分明。
自此,他们踏进了同一片云里,你晴我便好,你落雨,我也淋湿。
容元见他这样,心里又抽抽。好像掉回小孩子的年纪,就是委屈,好委屈好委屈。
只是因为,在相互理解之前,他们就相爱了。
然而,绕在自己的框架里,成了他人的迷宫。
两个充分自主的个体,各自裹着自己的金钟罩,偏要紧紧相依,每靠近一点点都是在磨蚀自己多年打造的保护壳。他们都知道这是疼痛而危险的,他们要剖除自己的一部分,才能与对方形成连结。
孱弱而自私的人类,竟有甘冒此风险也想追寻的信仰。
他们此时方觉初窥门径。
“好,那些都不说了。”章砺楚给她擦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干脆不擦了,捧住她的脸。
“现在,那些你没打算让我看到的东西,我都看到了。我知道这些事情,让你讨厌吗?”
这个词让容元有种针扎的刺痛,她立马给他手动住嘴,自己扁着嘴摇摇头。
哭意未消,小孩子委屈着闹别扭一样。
章砺楚下巴顶了顶,唇瓣在她手指上轻吻,她撇撇嘴,手松开,要落下去。章砺楚抬手握住。
真像哄孩子一样耐心。
“那,会比你自己闷在心里的时候好受一点吗?”
他不会强硬撕开她的保护膜,只待她自己愿意,一点点剥下来。
容元定了定神,在诚实地、仔细地品咂自己的内心。
“我原本以为,会有些难堪。但是,”她抬起眼睛,那么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涌起拥抱的冲动,于是她就结实地抱上去了。
“我也应该告诉你的。我当初要是多跟你解释几句就好了。”
章砺楚将她抱紧。
胸腔在被持续的力量挤压,两具身体想要嵌在一起般严丝合缝。容元难自禁地喟叹出声。
他们如此迷恋极度的占有与分享。
“就这样吧,容元。”章砺楚说,“我们以后,都像今天这样吧。不管好的坏的,哭的笑的,全都跟对方摊开来——这一辈子,到死都这样,敢不敢?”
好像要映衬这突如其来的蓬勃意气,风吹云散,皎洁的圆月从薄云后探出头来;树叶花草呼啦啦一阵响,是在给他们摇沙锤和手铃营造气氛。
容元蓦地笑了。
那一块她小心藏起来自保的苦涩碎片,被他找到了,消解了。
那是理想主义者的最后一块拼图。
她眼睛还湿着,鼻子还堵着,也要昂起头。
这一刻,他们锚定共同的理想和信仰。
“不就allin吗?来啊。”
相爱有时只是一个肤浅的开始,许多人,不需要照心,也能共度一生。可只有沉得住心的人,去理解对方,继而照见自己,方能领悟真谛。
爱绝非瞬息万变,爱是终生的增长。
第36章 正文完你是我唯一正确的路
那天晚上,他们是挂着语音通话睡的,心绪波澜未定,久久涌动着。
“你有一次在朋友圈评论里,对刘枫用了个波浪号。”
“哪条?”
容元翻身,抓起倒扣了好几回的手机,去章砺楚朋友圈翻出证据,截图给他发过去:“你看!还想抵赖。”
那是章砺楚刚入职时候转发的学院公告,刘枫在评论区调侃说“求章博士带飞”,他回复说:前辈折煞我,我请刘博士带飞才对~
章砺楚直笑:“这次是因为当时的项目拿下了我们领域在国内最高水平的科研经费,没忍住嘚瑟了,还因为这事请同事们吃饭了。”他强调,“整个院的同事。”
容元哼哼:“你就没对我用过波浪号,说话语气都很硬的。”
“容小姐实在诬赖,我语气很硬的话,怎么会让你听出石木的声音?”
明明他这么多年都下意识控制得好好的,唯独跟她窝在一起时,肌肉记忆都失灵。
“不管,你就是没跟我用过波浪号。”
“装得那么潇洒,竟然还吃刘枫的醋?”
“才不是吃醋。”就是以前患得患失心里没底的时候,眼见什么都是小刺。如今说了要全然坦诚,她就一根根数给他看。
“嗯?那是什么?”
说了几遍安静睡觉,可她消停不了片刻,又冒出新的话题,他忍不住跟她一句又一句,不知不觉温声软语,石木那把清泠暖玉的嗓音又溢了出来。
容元钻进被子里,跟只小动物似的在哼哼唧唧:“想跟你一起睡……我偷偷下去找你好不好?”
“不好。”
她父亲就在对门,这风险太大。
他懒洋洋道:“回去再睡。今晚不早了,该睡了。”
大概是今晚第七次说这话。
容元故意问:“今晚是哪个‘睡’,回去又是哪个‘睡’?”
“我只知道,坏心眼的某人是想让我今天哪个‘睡’都别沾边。”
容元耳朵都麻了,心软道:“好吧好吧,休息吧。”
“晚安。”
“晚安~”
“晚安~”他学着她的语气。
容元甜滋滋地放下手机,翻身躺好。
一分钟后。
“章砺楚?”
章砺楚说:“睡觉。”
容元:“ButIlikeyou.”
章砺楚长长地吸气,膝盖支起,让微凉的空气从被边的空隙钻进来,手腕抬高,压在额头上,勉强把立即就想冲上楼的躁动控制住。
“刚才说要休息的人的谁?”
容元说:“我在说梦话。”
“嗯。”
多无厘头他都会回应。
“我在梦里,给你念诗。你不许生气。”
他曾经说她念诗是一时兴起,气她对他用心不真,如今心意昭昭,这件事也跟“公雪豹”一样,变成他们之间的梗,独属于两人的加密语言。
“嗯,我听着。”
他的笑是悄然飘落的羽毛,但却不是歇落在她身上的羽毛,他是春燕筑巢,在她身下做了窝。
永远有托底的安全感。
因为珍惜,容元格外小心地、轻轻地开口:“你能爱我之深以至于我可以袒露我的脆弱吗?”
无声片刻。
章砺楚说:“我还你一首。”
他并非刻意,是声随情动,自然而然地糅杂了石木的音色。温柔、清澈,却也严肃,郑重。
容元向来轻易被他声线所迷,不自禁呼出零碎呓语,辩不出实际意味,如烟似雾。
通感是真实存在,章砺楚竟因此有了醉酒般的晕眩。
昏昏夜色,只有手机屏幕上,对方的头像亮出的微微荧光,如同心迹拨云见雾的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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