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颜檀收到了厚厚一沓叶子。
今天的记录没有昨天客观，颜檀可以看出许多蟑螂的文字带着个螂情绪。
蟑螂a：以为自己长了两条腿就厉害得不得了，长了张嘴就牛得不行，哟
蟑螂b：世界真是社牛的天下，只要自己不尴尬，困扰的就是别人与别螂
蟑螂c：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充沛的精力
这是直接观察齐寻的几份记录。
蟑螂d：遇见的第一个人，讨厌他。第二个人，讨厌他。……记不下了，都讨厌他，我也讨厌他。
蟑螂e：别人都不想跟他讲话。
这是直接观察与齐寻接触的人类的几份记录。
蟑螂f：第一个人类家里的蟑螂：没看过。第二个：讨厌。……腿被别的蟑螂咬断了，记不了了。
蟑螂g：我也一样。
这是对相关人类家里蟑螂的调查。
颜檀翻完所有东西，后面的叶子基本都是重复的，“你们也讨厌他吗？”
“……”几只蟑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站出了只诚实的蟑螂，“他一点都不消停，只会增加我们的工作量。”
其实它们本来是没有工作的，更想讨厌面前的这只大蟑螂来着。但是打不过。更何况不久前听说那个谁的家里有只大公鸡疯掉了，看见蟑螂就跑。也是因为面前这只蟑螂，它们便更不敢想别的东西了。
齐寻昨天做了很多事，颜檀也能看到讨厌他的蟑螂的一些看法，那后面也不用它们再做此类记录了，想来也是些重复的内容。
“跟你们老大说一声，这件事就做到这里吧，”颜檀说，“就只给我份附近村子的地图就好。”
……
齐寻睡到中午就醒了，醒来后他开始看手机，颜檀凑过去瞄了眼网页内容，搜索栏里是生生村的相关信息。
只是网上并没有对应的内容，齐寻从搜索第一条往下翻，一条条点进去看，没找到再退出来。
翻了大约半个小时，他才把手机放下去。空洞的眼珠子在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桌面的早饭上。
下颚处白沫里的水分已经蒸发掉了，像滩被晒干的泥，松松垮垮地贴在齐寻皮肤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擦唇角，指尖很快落下几片碎裂的白色。
齐寻坐在桌前，准备去吃那碗凉了的面。
颜檀在他拆筷子的功夫把剩下的老鼠药都放进了他的碗里。
昨天那一点没让齐寻拉肚子，她刚才特意去一楼又取了些来。
一只蟑螂在碗里爬来爬去，碗内的汤水变得有些污浊，齐寻像完全没发现一般，筷子伸入内里，夹了一根面条出来。
浑浑噩噩的思绪里，齐寻似乎听见了一阵吱吱吱的喊声，很模糊，也很轻。不是出现在街道或墙边的某个角落，也不出现在某些未曾注意到的朝向，它似乎不来自现实的世界。
那些轻飘飘的，又带着些节奏宛若对话的吱呀乱语，仿佛从他的脑子里响起，又好似从更深的地方传来。
齐寻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颜檀沿着墙爬到天花板的灯沿，腿上残余的面汁在白色墙面留下整齐的点点点点。她与齐寻对上视线，盯着那个黑色的瞳仁看了许久。
眼前的黑色突然隐去，视野外的白逐渐占据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腿按着的灯罩似乎也消失了。天旋地转间，世界成了彻彻底底的白色。
无声静谧过后，颜檀听见了很轻的翻书声，是锋利崭新的纸张在人指腹摩擦的声音。
没一会，有开门声响起，有人走进来，坐在椅子上。
翻书的动静也在这时停了下来。
“齐先生，最近生活如何。”
“……”
似乎并没有人回答。
“没关系，你要知道失忆不是什么奇怪现象，车祸时你伤到了脑袋，神经部分有损伤，遗忘些记忆是正常的。”
“……”
“请问你记得谁呢？”
“……”
“不方便说吗？”
“……”
“这儿有纸，你先冷静一下。”
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颜檀并不知道是谁说的这些话，可冥冥之中她又似乎知道这些答案。
“是这样的，失忆原因不排除车祸，也不排除癫痫，或许你可以去做个详细的身体检查。”
“……”
“你今日状态不好，我们下次再聊吧？”
“……”
“不，不，齐先生，我想你需要知道一件事，心理医生是负责为你疏导心理问题的，并没有魔法随意读取别人的记忆。”
“现在你需要做的是养好身体，保持乐观心态，这说不定对你车祸后恢复有些帮助。”
颜檀这才发觉，另一道声音不是在沉默，只是她听不见而已。
人类的交流似乎在流畅地进行。
周围白光变得亮眼了些，就在颜檀以为这样的场景要结束时，嘈杂的声音由低到高响了起来。
“听说了吗，32号床那个病人似乎疯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早上看见他母亲在医生办公室外面哭，说他脑子有问题。”
“这么说起来，我也看到那个病人抱着个盒子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盒子？那你下次可得离他远一点，听说那是个骨灰盒，死人的东西。也不知道会招来什么玩意。”
……
“我说了多少次，她出车祸死了，当场死亡，判定结果都下来了，你在质疑什么？”
“我并不知道她爱坐哪里，当时那个情况坐哪里有区别吗？”
“……一个位置喜好而已，怎么就不可能变了？”
……
“你好，先生，我们这边并没有你在这入住的记录。”
“什么？不会的，我们的记录与监控都有存档，不存在被人销毁的情况。”
“不不，这不可能。”
“……先生，你再骚扰下去，我就报警了。”
……
“齐先生，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嘴里的那个人，你这样会对我带来困扰。”
“……都说了不认识，你认错了人，我根本就没见过你。”
“……神经病。”
“……疯子。”
……
“神经病。”
“疯子。”
“我最后悔的就是生下你，当初把你扔掉是最正确的决定。”
“你就应该一辈子待在孤儿院。”
“妈妈，那个叔叔身上好脏啊，他是不是没有每天洗澡啊？”
“离这种人远一点。”
不知说了多久，周围的声音才淡下。白光褪去，颜檀看见了齐寻，对方倒在床上，被子斜斜搭住身体。
刚刚……是齐寻的记忆吧？
半晌，他的脖子突然蛹动一下，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间骤然凸出来，苍白的眼皮翻动两下，白沫又涌上来，齐寻撑在床边，吐出了白花花的呕吐物。
他一次没吐完，胸口剧烈起伏着。齐寻艰难地下了床，踩在地上，温热的黏液沾在脚底，不均匀的步子沉沉迈进了厕所。
很快又传来骨骼皮肉敲击地面的声音，是人类听到会止不住牙酸的那种沉闷声响。
颜檀爬进厕所，呕吐在继续，呕吐的人却没站着。他倒在地面，头一偏，又白又绿的脏污哕了出来，不正常的肠鸣音响起，尖锐到有些刺耳的咕噜噜在紧贴着人体的地面出现。
鲜黄色宛若稀粥的流体从裤子下漫出来，蹭在地面上划开不同程度的黄色污痕。
第19章
疯与死，他总归占了一个——颜檀的实习记录
齐寻不断呕吐着，白沫划过靠着地面的半边脸颊，在白色的瓷砖面上聚起饱满的一滩黏液，他忍不住佝偻着身躯，以侧躺的姿势蜷缩起来。
人类的呕吐物与排泄物混淆，黄色与白色融合的范围在扩大，从齐寻倒在地面的人形区一直蔓延到门口的位置。
颜檀以为齐寻会将这两个动作分开，却没想到他会躺在地上同步进行。
短短一会功夫，齐寻身上的衣服脏得不成样子，黑色的头发浸在各种颜色的污渍里，那里面适合蟑螂吃的食物应该也被污染了。腿上消下去一些的水泡被那滩黄色泡着，破了皮的肿泡里流进液体，将内里泡得微微发皱。
呕吐声夹杂着咳嗽在室内响起，肠鸣也加入合奏，混乱的声响伴随着屋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在漫长的时间段里逐渐安静。
逐渐演化成干呕的声音与闷咳一起消失，周围安静下来，齐寻也如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般躺在地上，像具僵硬的活不了的尸体。
潮湿的冷汗在仅有的几处未被污染的躯体表面润开。齐寻睁开眼，又闭上。他安静地躺在这，有一瞬间颜檀不知他是生还是死。
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无人闻到味道破门而入，也无人敲门要进来探探究竟，这里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了，正如齐寻在楼新家里的地上躺了一整晚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