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又沉重的碎裂声在地板响起,无数玻璃碎渣弹射而出。
颜檀听见周围的蟑螂发出了果然如此的叹息。
“行,你不信她的死因,你有去找吗?”窦若拿出纸狠狠擦拭手心,“你天天躺在这里,怎么,等着有人来告诉你你想听的话?”
“我告诉你,不可能!来的每个人都会告诉你,她死了!出车祸死的!为了救你而死的!除了背负愧疚好好生活,你没有选择。现在你不人不鬼地躺在这,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说着说着她冷静下来,语气也不再激烈,“你这样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只会衬得她像个笑话。”
齐寻一动不动。
窦若走了。
叽叽喳喳的蟑螂群也三三两两散开,转眼这儿就只剩下了颜檀和梵西。
颜檀的目光跟着静寂的空气移向齐寻,她能看到属于人类的唇瓣在微微颤动。
“找了……”齐寻紧闭的眼皮被不知是泪还是水的液体润湿,“我找了。”
这几个字很轻,颜檀只能凭口型辨认。
半晌,他把手背搭在眼皮上,苍白的指尖微屈,将脸上的红印衬得越发红艳,血液仿佛在下一秒便会尽数涌出。
他陷在沙发里,右手无力地下搭垂在侧边,只有抬着的左手挡住了那双泛红的眼睛,左边胳膊的衣袖在刚刚的动作间从沙发背部与坐垫的缝隙中滑出,隐约可见被压得细密皱乱的纹路。
梵西见她总是关注屋主人,到底还是不愿她重蹈前螂的覆辙,提醒道,“你不用担心。屋主人生病不吃药,受伤也不吃药,他动不了的时候会躺下,等能动了又起来,他自己就能活着。至于他与家人的争执,习惯就好。”
这个地点虽然很脏,但有屋主人这么个见到蟑螂跟没看见一样的人类在这,还是俘获了不少蟑螂的芳心。
有时梵西会觉得屋主人可能是人类社会的机器人,只跟着设定的程序走,不做计划外的任何一件事。而蟑螂,就在他的程序以外。
颜檀:“我知道了。”
她从齐寻那撤回目光,“实习期我的工作是什么?”
以前在公园时,她主要负责跟想抢地盘的其它蟑螂打架,其实这事儿也就最开始做了,后面别的蟑螂被打怕了就没再过来。
颜檀常常到处转悠,早晨看看人类打太极,中午看看人类打太极,晚上看看人类打太极。
她甚至总能看见人类推着垃圾车清理公园的角落,他们会把自己认为的垃圾放进车里——有次颜檀的早饭就是这么被他们丢掉的。
梵西态度无所谓:“上面还没下达旨意,可能永远也不下达,这并不重要。”
话音一转,梵西不自觉瞄了眼屋主人,“你只要达到转正条件就能顺利留下来。但这个条件……”
“很难吗?”颜檀本来对留不留下来并不是很在意。
“是绝对完成不了,”梵西说,“你需要获得人类的喜欢。”
尾音落下,旁边传来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人类喜欢蟑螂简直天方夜谭,你要是想在这长长久久地干下去,最好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不然被人类不慎弄死在哪儿都不知道。”
循着声音来源看过去,颜檀看见了那只资历最老的蟑螂,梵西说它叫呈险,对方正低着头吃东西,看上去并不关注这边,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从它口中而出。
梵西耸耸腿:“它说得对,我们得离人类远一点,正式的转正无法完成,你可以通过写出优秀的实习报告打动蟑螂神,它最近对关于人类的研究很感兴趣,或许你应该在实习报告里写下对人类的观察记录,隔壁飞璇就是靠这个转正的。据说它写了整整三十万字。”
从梵西那接来几片叠起来的叶子,颜檀正式写下实习记录的第一行字。
“现在转正吗?”她问梵西。
“怎么会,实习期整整三个月,你每天记一点,写满三个月,到时候神会自动评定你的等级。”
颜檀说知道了,她还是得把三个月的内容填满。又看一眼沙发上的人,她身一转跟着别的蟑螂熟悉环境去了。
背后梵西还在那念念叨叨,“现在这都什么死也完成不了的条件啊?人类怎么可能喜欢上蟑螂。开玩笑。”
随之响起的,还有角落里老蟑螂重重的一声哼。
梵西扯着笑转过去,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家伙喊道,“那这地上的碎片找个时间收一下吧,屋主人肯定不会扫的,为了不影响我们随时随地进食,只能您多多努力了啊。”
老蟑螂不出声了。
这回轮到梵西重重一哼。
第2章
我想,人生病了得去医院。但他似乎只想着给我买早饭——颜檀的实习记录
当天晚上沙发那传来一阵阵的咳嗽,又粗又重,仿佛喉咙被什么布满锯齿的利器割过,哑得厉害。
在那断断续续好似要把脏器也吐出来的咳嗽声里,颜檀路过掰着叶子扫地的老蟑螂,爬上了沙发那凸起的一角,这是梵西说的最适合观察人类的地方。
不正常的绯红攀上齐寻的脖颈与侧脸,他每重重咳一下,脸上的红便更深一分。
蟑螂与人类无法交谈,他们甚至还没正式摸清蟑螂的发声机制,而对从小听着人类语言长大的蟑螂而言,这也算它们半个母语了。
颜檀在这看了很久,看齐寻把自己的脸从白咳到红再咳到青,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脸上隐隐升腾的热气。
“……”
在她即将离开时,薄薄的眼皮轻轻颤动几下,睁开一条稍小的缝隙。
她与那双没有焦距的目光对视几秒,转身离开了。
脑子昏昏沉沉的人类很快又撑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颜檀刚下去,面前就多了两片叶子,老蟑螂拉着个声音跟她说,“见者有份,一起干。”
看看旁边被拉来干活的一二三只蟑螂,颜檀也一起扫地去了。
*
或许是在公园养成的习惯,颜檀总是起很早,然后到处溜溜达达,来了新地方也是这样,虽然这里没有公园干净。
她路过大片的食物残渣,逛到了厕所,有只蟑螂正趴在那儿打盹。
颜檀记得它,昨天看热闹的蟑螂之一,晚上又一起清理过小玻璃屑,叫食什。
几乎是颜檀一靠近食什就醒了,它看见是新螂,又萎靡地把脑袋沉下去,“不用进去了,屋主人已经四天没拉屎了。”
粥本来就不多,现在又来了新僧,恼啊恼啊。
本准备只是进去看看的颜檀停了脚步,随口问,“他以前拉屎规律吗?”
食什耷拉着脑袋,“不规律。他坏。但他以前没这么长时间,我都没吃到屎好久了。”
身为爱吃屎的一款蟑螂品种,食什以前会趁人不注意悄悄躲进马桶圈的缝隙里,等人拉屎时它就爬下去吃。当人类开始擦屁股,这意味着他们要冲水了,食什也会在这个时候爬出来。
当然不是所有人类都按这个步骤来,食什曾跟突然激起的涡流对抗过不少次。
想到这儿,食什一股脑抱怨道,“我要调岗!要调岗!要调岗!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屋主人老是不拉屎,好烦啊。到底是谁骗它说这里待遇好的!
颜檀听它吐槽了会,问:“你那有存蟑螂屎吗?”
食什说没有,“我只喜欢人类的屎,我自己的屎每次都扔掉了。不过布査有,它攒着养小蟑螂呢。你要蟑螂屎做什么?”
“我听别的人类说过,人吃了蟑螂屎会拉肚子。”
“!”食什迅速从趴姿起立,“走!我带你去找它!”
颜檀说行。
攒了三个月屎的螂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强盗,布査护着自己的小包裹,“喂!连蟑螂屎都抢,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你是我的好朋友嘛,帮帮忙帮帮忙呀。以后我也帮你一起攒屎,好不好啊好不好啊?”食什力道不松,“反正现在计划生育,没获批都不能生小蟑螂,你攒在那也没什么用是不是?”
布査的腿已经被掰开两条了,它颤着声音做最后的努力,“你忘了我之前满厕所帮你找屎的友谊了吗?”
它看到旁边从始至终未出手的新螂,呼救道,“新螂新螂!我们昨晚一起扫过地你忘了吗?靠食什你力气怎么这么大?!是不是因为屋主人不拉屎你看上了我的屎?”
颜檀没有应答,她就在旁边站着,只有头顶的触须偶尔颤动两下,有那么一瞬间布査觉得自己看到了屋主人——躺在沙发上死了般没有任何回应的屋主人。
“不是啊,”食什心里只有屋主人的屎,“新螂说人类吃蟑螂屎会拉肚子,布査你就帮帮忙吧,反正你现在也没找到对象,屎就先给我用用吧,以后我把我的屎给你啊。”
“……谁要你的屎,松手松手!你早这么说我不就给了用得着抢吗?那个,只用拉肚子的量是吧?这些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