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真的不懂吗——颜檀的实习记录
“听说了吗，那从楼上跳下去的都不是人，警察说什么身份信息都查不到。”
“哟，那血呼啦嚓的，不是人是什么？”
“可能是身体里塞的血袋吧。”
“还是奇怪。不是有人在旁边喊那是他女朋友吗？”
“哪能啊，你听错了吧，不是说他女朋友几年前就死了吗。听说这人还跟警察闹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情况，可能得去精神科看看。”
虽然这件事与齐寻没关系，鉴于他是为数不多的目击证人，还是被带去做了笔录。结束离开时在长椅旁坐着的石黎朝他投来意味不明的一眼，齐寻没管，也没要别人递来的热水，自行走了出去。
他一出去，站在门口的人便靠了过来，齐寻看过去，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径直绕过这人。
“齐寻，”窦若喊道，“我给你约了心理医生。还是赵医生，老地方。”
“……”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真的，你都亲眼看着她跳了下去，多少还是有点影响……去做个心理辅导吧。”
齐寻扯了扯嘴角，没回头，“你怕我也跳下去吗？”
窦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
齐寻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服有些皱，但还是干净的，他回身，将完整的脸露了出来，“但我现在明明在好好活着，不是吗？”
窦若看着他眼里好似要蠕动而出的红血丝，一时无话。
齐寻回到了家，他是一个人去的警局，颜檀没有跟着。开门后进屋里一片漆黑，他拧着把手的指节不可察地抖了抖，按下一旁灯的开关，屋内瞬间亮了起来。紧张的视线在周围环视一圈，看到什么后才松懈下来。
他慢慢走到窗边，站到颜檀后面，轻声道，“我回来了。”
“我听到了。”
“……”齐寻去摸口袋，“路上有个卖麻薯的摊，听说很好吃，我买了一些，要尝尝吗？”
颜檀沉默一会，说尝尝吧。
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分完了麻薯，从窗户边回到了沙发上。颜檀这次没站齐寻掌心，她站在了对面的茶几上。这处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摆满垃圾了，玻璃被擦得锃亮，物品也整齐摆放着。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齐寻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认真看着颜檀。他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忐忑了一路的心现在也松了下来，还能笑着直面问道，“什么问题？”
“你也不想活着吗？”
齐寻还是没能一直笑下去，他尽量扯出嘴角的弧度，面色却因此而狰狞了些。
“你在怨我，对吗？”颜檀想过会不会她一走，齐寻又变回之前死气沉沉的样子，得过且过地度过一天又一天，想过她一走，齐寻就又开始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与身边的危险，随便死在哪里都不知道。却没想过，他可能也会有自尽的念头。他可能也会从高高的楼顶一跃而下，无人拦得住。
如果她是人类……如果她是的话，应该能理解这种行为的吧。
齐寻因这句话眼睫重重颤了两下，他摇头，“不怨……我爱你。”
颜檀：“……”
颜檀：“我不懂你们的情感。”
齐寻有些慌乱地看向她，失声道，“颜檀……！”
颜檀没接他的眼神，自顾自道，“我也共情不了人类的痛苦，活下去在我这确实是个轻描淡写的事。”
齐寻抿紧了下唇。
蟑螂在人类社会里被称为“打不死的小强”，拥有着近乎变态的适应与生存能力。自史前至现今，生存早就牢牢刻在了基因里。现在的颜檀没有人类那样精密的大脑，不懂风花雪月家国情怀，她只是蟑螂。在她这里，没有什么能比生存更加重要。
所以她也会很肤浅地，像之前的老蟑螂那样，想，明明人类活着是一件那么不容易的事，为什么还有人不珍惜。
颜檀很真诚地问齐寻，“如果你也要往下跳，我拦得住你吗？”
齐寻死死抓住自己的手指，那块皮肤已经被抠破了，黏腻的血沾在手上，这点疼痛对齐寻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但他看着颜檀，还是慢慢住了手。
颜檀没等齐寻回答，继续道，“我不知道你要忍受多大的痛苦才能继续保持呼吸，也不知道你要多努力才能在人类社会中撑下去。”
“我只知道，在有一点感情的那段日子里，‘颜檀’很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转正有那么重要吗？这个地方，除了齐寻，有哪里是能吸引她的吗？她跟着齐寻到处奔走，写记录，向别的蟑螂问话，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养老吗？她离开这里，难道就活不下去了吗？
她是一只蟑螂啊，生存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齐寻的眼眶红了个透，泪蓄在里面，迟迟没有落下。
“齐寻，能不能告诉我，你死的时候在想什么？”颜檀说完后又补充道，“你被狗咬断脖子那次。”
齐寻怔怔地看着她，“我不记得了。”他根本没心思记这些，就算有，那么多个轮回过去，也早淹没在更多的死亡里。
他慢慢张嘴，眼泪终于顺着一起流下：“可能……是在想你。”
齐寻总是在想颜檀，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抛不去这些记忆。他会想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离开生生村前真相就要摆在眼前时又退缩了。
他不想知道。他怕下一秒就会忍不住重蹈覆辙，满心欢喜地和颜檀一起死去。
她想他活着。他明白的。所以他很努力、很努力地在维系自己摇摇欲坠的人皮，他看书，他笑，他出去晒太阳。至少在颜檀面前，他不想这层皮掉下去。
他有时也会想，这是不是有点不公平。为什么只留他一个人在世界上。他不可以跟颜檀在一起吗，他不可以也死掉吗，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都要拦着他。明明他只会自己死，不会拉任何人。
他开始恨三年前的自己，为什么要活下来。可一片空荡荡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回应。
“你冷静下，”颜檀转过身，“我去柜子里待一会，明天见。”
“我爱你。”齐寻很突兀地再次开了口。
他的声音还夹着细微的哽咽，衣领处的血迹跟泪痕一起漫了开来。
颜檀停了下来。
齐寻：“你说你不懂，但我还是要再说一次。颜檀，我爱你。”
颜檀：“……”
有时候颜檀会怀念十几天前对她试探来试探去的齐寻，当时她不懂得珍惜，告诉齐寻别试探了，现在好了，他一言不合就打直球。
她不想应这声话，仿若未闻地继续往前爬，齐寻又在后面轻轻说了句，“……你真的不懂吗。”
颜檀无情地拍了拍翅膀，说，“不懂。”
齐寻慢慢笑了下，说那就好。
颜檀：“……”
“明天我去医院做心理辅导，”齐寻说，“你要去听听医生怎么说的吗？”
颜檀：“……”
齐寻温声道：“听了医生的话，你也能更放心一点，不是吗？”
“我现在就放心了吗？”
“……”听到这句话，齐寻抿着唇笑了下，他半边眼珠布满了血丝，声音也有些恍惚，“我有在努力活着的。”
“知道了，我明天再来见你。”
没走几步齐寻又出了声，“你生气了吗……”
“没有。”
“我不信，”齐寻将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先前的对话又跟全然没发生过一样，“你亲我一下，我才信。”
颜檀迅速转身，却在视线对上的瞬间哑了声。那好似若无其事的人眼尾已经红了一片，看着她的目光都充斥着强烈的不安。
她要出口的话就收了回去，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变成了：“……你爱信不信。”
第47章
以后不记了——颜檀的实习记录
齐寻去看了心理医生，颜檀全程待在他的口袋里，听着两个人类你来我往的聊天。咨询结束后医生笑着看向齐寻，“你最近的状态很不错。”
齐寻没朝他笑，但说出的话却比先前柔软不少，他认真道了谢，出门后跟颜檀说，“你看，我好好的，没有想死。”
颜檀：“……”
齐寻抿了下唇，“你不信我，也不信医生吗？”
颜檀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窦若在里面和医生聊齐寻的情况，今天是她陪齐寻过来的。很难得的，他们平静地坐了同一段车程。没有争吵与不愉快，她有时会去看齐寻的脸，对方怔怔地望着车外，似乎在发呆。
“他虽然精神有些差，但愿意与人沟通了，平时多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自车祸过后，愿意与人交流这事便没有发生在齐寻身上过。他的耳朵与脑子没有一个时刻同步存在过，任何劝说、宽慰甚至是谩骂，他都不会有一丁点反应。
现在这样，窦若竟有些受宠若惊，“这是不是说明他真的在慢慢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