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白天要去上班,只有晚上能抽出点时间,毛衣织了差不多三天才织完,只是他估错了自己的身形,或者说,他早已与记忆里的自己不同了。毛衣大了整整一圈,松松垮垮地坠在他身上,因着这衬托,颜檀突然觉察到齐寻瘦得有些过分。
她爬到齐寻胸口,伸腿按了按那几节突出的肋骨,“以后你要多吃饭。”
中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得齐寻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说好。晚上齐寻多吃了一碗饭,饭后面不改色地将煎好的中药全喝了下去。
今天他在卫生间待的时间也久了些,颜檀只是朝那边看了眼,就习以为常地收回目光。齐寻以为她喜欢看动画片,每次调的都是这些频道,但所有电视栏目对她来说都一个样,很无聊。颜檀经常看着看着就会发起呆。
今天将她从神游中抽出来的是一声巨响,来自卫生间的方向。她望过去,只见齐寻湿漉漉地站在门边,很慌张地看着自己,刚刚那声音是门板砸到墙发出的。不知是沐浴露还是洗发水渗了进去,齐寻眼周边那一层皮通红,似乎只用根蟑螂触须都能将那处搓出血来。
颜檀:“怎么了?”
齐寻一步一步走来,留下一串水印,他身上衣服都在,甚至还穿着那件绣着同款太阳的毛衣,只是都湿透了,让他看起来像刚从瓢泼的雨中逃脱一般,格外狼狈。
他跪在沙发边,上半身伏过去,额头贴在了颜檀前面一点距离,没有讲话。
颜檀就伸出触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说,“我还没走。”
这是倒计时的第六天。
第五天是周末,齐寻从公园散步回来后就一直盯着颜檀看。
身为一只蟑螂,颜檀倒没觉得不自在,她只是不知道齐寻在想什么,便问了出来。
齐寻怔怔地望着她,“你还没有亲过我。”
颜檀:“……”
颜檀爬离了齐寻的视线。
齐寻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很慢很慢地垂下眼。
第四天。
齐寻散步时拐进了一家店。
大概是上了年纪的缘故,颜檀这几天有些精神不济,隔一会就要迷迷糊糊地打个盹,她揉揉自己的触须,也没什么力道。梵西说这是蟑螂衰老的征兆,当时它很感慨地说道,两岁在人类世界的蟑螂当中已经是比较大的年纪了。
颜檀闭眼前听到了欢迎光临的机械声,下一次醒来就已经回到了家里。
齐寻守在边上,目光温温和和地看着她,“家里有别的蟑螂吗?”
这个点梵西还在外面溜达,食什已经不在家很久了,至于飞璇,前几天齐寻上班时她去隔壁房间看过,对方被锁在笼子里,悠哉悠哉地吃着饭。颜檀当时问它要不要帮忙,飞璇说不用,“我主人怕我丢了,过几天她安心了就会放我出来的。我提前出来她又要担心好久。”
“没有。”颜檀回齐寻的话。
齐寻这才低头去拆手上的盒子,他将盒外塑封膜撕下,将东西从里面倒了出来。
颜檀看着那个东西,第一反应是它是什么,第二反应是齐寻要拿它做什么。
很快,她面前被放了一个遥控器。
颜檀去看齐寻,对方面容仍是平静的,丝毫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齐寻跪在地上,他的裤子只拉到腿根,手往下时目光仍看着颜檀,衣服敞了口,细密的汗珠星星点点落在皮肤表面,水滴悠悠晃出上面红色紫色的擦痕。
颜檀看不下去,别过了脑袋,“把东西收起来。”
“……”齐寻的手卡在半道,跟他的笑一样不上不下地挂在那,有种不伦不类的怪异感,他缓了缓,才道,“……你不喜欢吗?”
“你问的哪个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寻小声解释道,这个姿势他维持得很勉强,但还是跪在那,“……以前,你说过你喜欢这样,这几天你很少和我讲话,我在想你是不是不开心。我以为……我以为这样你会开心一点。”
遥控器就在前面,颜檀听着他的话,一时有些无法理解。也正常。一只蟑螂懂不了人类,哪怕那就是她的过去。
什么准备都没做,齐寻却硬生生地塞了进去,他的额头因为身体的疼痛生理性地冒出冷汗,他往前了一些,看着颜檀,声音轻轻地又问了一次,“你不喜欢吗……”
这算什么。颜檀想。
她没碰遥控器,盯着齐寻已经滴到下巴的冷汗,不答反问道,“然后呢?”
“什、什么然后?”齐寻不住喘息,气口都有些接不上。
“做完这次,你是不是会没有遗憾义无反顾地去死?”
齐寻的脸色瞬间又苍白了些,他摇摇头,说不是。
颜檀看来的目光太过陌生,刺得齐寻胸口一缩一缩地疼,他感到呼吸困难,大脑似乎也充了血,眼前闪出许多游离的画面,他抵抗着那股晕眩感,跪在地上死死支撑着。
然后他勉强笑笑,跪得端正了些,“我知道了,现在就把东西收好。”
他站起来,要把东西扯出,手指才抓上末端整个身体就又跌到地面,卡在喉咙里的声音没发出去,他无意识地攥紧沙发扶手,两眼茫然地看着颜檀。
遥控器上的灯亮着,颜檀按下那个按钮其实废了些力气,她盯着自己越来越无力的触须,移开了目光。
在震颤带出的嗡鸣里,齐寻听见颜檀说,“如果这让你感到心安的话。”
……心安吗?他该如何心安。为什么遥控器只操纵情/欲,不掌控生死。
这一刻,齐寻突然想,要是颜檀能杀了他该多好。
他活得真的好累啊。
到最后客厅一塌糊涂,齐寻也满身污渍,他看着高处的颜檀,动了动唇,没出声。
颜檀也不讲话,她想不到自己该说些什么。刚才齐寻痉挛着抽搐时,她总有种对方下一秒便会死去的错觉,现在他眼里还闪着晶莹,呆怔地看着她,像失了生机的木偶。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齐寻说谎时鼻子不会变长。
齐寻起来收拾,颜檀瞥见了裤子上溅落的血珠,她愣了愣,爬到后面去,齐寻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看了个干净。他先是红着脸伸手去挡,全然没有刚才递遥控器的勇气,意识到颜檀沉默太久后,他也回过头,看见了大滩的红色。
他后知后觉地解释:“……我没感觉到痛。”
齐寻去挡颜檀的眼睛,轻声道,“我没事的。”
颜檀看了会,听不出语气地问,“我之前喜欢把你弄出血?”
“没有……”齐寻愣愣说道,“这是第一次。”
他顿了顿,把话说完,“第一次弄。之前没有过。你清醒的时候没有和我说过这些,是喝醉了我才知道的。”
颜檀不说话了。
清理完后,齐寻外卖买了药和棉签,塌着腰给自己抹药。他抹着抹着就往地上滑,颜檀看不过去,触须绕在棉签上揽了这活。齐寻就乖乖把头埋在了胳膊里,只露出泛红的耳朵。
颜檀:“……我又没有要做什么。”
齐寻:“……嗯。”
颜檀看着好似没事人一样的齐寻,又看看刚刚还能蘸着药往里现在却推不进去的棉签,干脆闭嘴。
那伤对齐寻来说不是事,第二天他准点起床,如往常一样上班去了。颜檀看了看他的屁股,犹豫会还是跟上去。
颜檀只是想看着齐寻的屁股,别再大出血一次,因此没爬到他身上,只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
小区中间是一条主道,另外两侧是居民楼,齐寻出门的点算不上高峰期,往常道上人也不是很多。他像之前那样坐到边上的台阶那。他考察过,这个地方405的窗户往外看不见,又能离405很近。
颜檀见他坐下来,没有要走的意思,也跟着停住脚步。她看了看齐寻被裤子包住的臀部,一时没有动作。
“上面的是谁家小孩?怎么都爬到窗户外面了,快让她进去。”
“我们喊过了,但是她好像上不去,感觉等会就要掉下来,119已经打了,不知道赶不赶得及。”
路上各种脚步来来回回,齐寻坐在这,没投去任何目光。直到一声微弱的呼救顺着风传进耳朵,他才循声望去,三楼围栏似的防盗窗下面挂着一个小孩,她的手紧紧握着铁杆,身体却还是摇摇晃晃地往下滑。
“我、我害怕……妈妈……救救我……呜”
下面的声音有些大,有人说着这高度小孩子说不定会摔死,上方的人听见了,小声哭出来,“我不想死……”
齐寻站了起来,颜檀没第一时间跟上。
人群突然发出惊呼,齐刷刷地看着已经爬到一楼天花板高度的年轻人。他踩在墙砖缝隙处,手紧紧攀着墙面往上爬。他看上去不是第一次做这事,腿脚虽然不太便捷,却还是有惊无险地到了三楼。他拽着下方窗栏,将小女孩抱进怀里。
齐寻呼出一口气,“抓紧。”等那只手揽紧了他的脖子才往下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