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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浮光
天际方明,晨雾尚未散去,夏日空气中的燥热气息便已愈发浓郁。
接连几日烈阳炙烤,闷热纠缠得让人喘不上气,被汗液沾湿的衣物紧贴着脊背,黏腻的触感平添着烦闷浮躁。
顾九脚步仍有些虚浮,步伐稍慢,同前面的许无恙错开了一段距离。
自晨起时她额间就一直隐隐发着疼,脑中昏沉欲眠,此刻既没有多余的精力,亦没有想要追上这段距离的打算。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向铸剑冢内部走去,一路沉默无言。
直至——
身前那少年忽的停在原地,向来沉默寡言的人此刻回头看向她。
一双潋滟桃花眼微敛,眸中浮着犹豫之色,斟酌片刻后许无恙缓声开口道。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顾九闻言一时愣然,长睫扇动,有些茫然地向周遭看去。
前往铸剑冢内部的这条路上四周环境清幽雅致,沿途小径上此刻只有她与许无恙两人。
顾九这才后知后觉地指着自己,语气中仍带着些难以置信的意味,出声问道。
“啊,我吗?”
那少年倒是没如往常那样露出不耐烦的眼神,只颔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没什么打算,按部就班的该怎样就怎样呗,难不成拿了这把剑我还能飞升不成?”
顾九笑着调侃两句,神色松快地继续向前走去,随口回问道。
“那你呢,你拿到剑后有什么打算?”
身后那少年缓步跟上,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
“为何今晨要将锦囊还给她?”
顾九拾阶而上的步伐停在半空中,身形一顿,片刻后又恢复常色。
她转身看向许无恙,长叹一声,无奈耸肩缓声道:
“许大少爷,谁说我是将锦囊还给灵灵了”
“我当时的原话分明是铸剑冢长年紧闭外加构建复杂,担心不慎弄掉后难以寻回,所以才让灵灵帮我暂时保管一下,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我将锦囊还给她了。”
“你这纯属是污蔑啊,若到时候回玄天宗灵灵不肯再给我了,我可是要将你的抢过来补上的。”
见那少年伫立在原地蹙眉未再说话,顾九回身不再对此事多语,只继续向前走去。
良久,却听身后再次传来那少年的声音,语调一如既往有些偏冷,却不失诚挚,一字一句道。
“她很在意你。”
顾九低头没回答,垂于身侧的手缓缓握紧,片刻后又再次松开。
她站在台阶上,逆光背过身去,叫旁人看不清面容,只听得她缓声道。
“要迟到了,走吧。”
许无恙看了她一眼,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默,跟上她的步伐向铸剑冢内部走去。
一路沿长阶向上,行至云雾缭绕群山环抱之间,终于见得不远处那方巨石上雕刻着的‘铸剑冢’几个字。
面前早已有弟子守在门口。
到了这一步已不再需要多余的步骤,简要询问几句呈上玄天宗的名牒后,二人在那青衣弟子的引导下向门内走去,前去寻找各自所需的长剑。
两侧明黄光影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映在墙壁上。
顾九静默地跟在队伍末尾,如葱指尖按压着额间试图纾解疼痛,面色此刻有些苍白虚浮。
三人行至中途,却见一人向他们走来。
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端正儒雅。
甫一过来,方才给二人引路的那弟子神色颇为恭敬,俯身问好。
“祁师叔”
顾九闻言回神,抬头看向面前那人。
男子颔首回应,唇间笑意温和。
自她少年时期起,便数次耳闻这人的名字,由他铸造的剑修真界内万金难求。还以为是个白发老者,倒是没想到这位闻名修真界的铸剑大师祁岳竟生得这般年轻。
还未等顾九收回思绪,却见祁岳径直停在她面前,面容随和声线悠然。
“姑娘,你的剑在这边,请随我来。”
顾九秀眉微蹙,回头看了许无恙和那弟子一眼,思索片刻后,她点头随祁岳向另一侧走去。
约莫半柱香后二人停下。
面前的门扉上缠绕着数重明黄符纸,上绘繁复的咒文,在其周遭设下结界。
随着祁岳挥手之间,结界消散,符纸坠地。
门内汹涌的冲击力冲出,伴着水浪的声音,微潮的冷冽空气向二人迎面扑来。
推门进入内部,入目即是深不见底的池水,池水正中孤立着一座高台。
高台设有九根悬柱,悬柱顶端由玄铁制成的锁链以独特的方式相扣,形成特殊阵法,共同桎梏锁着中央那柄长剑。
随着祁岳拨动旁侧机关,悬桥落下,自他们足下一路向高台延伸去。
越过摇曳晃荡的悬桥,顾九借着高台上鎏金灯盏的光影,仰头看向正中央那枚长剑。
剑身轻盈,柄端镌刻以繁丽纹路,内刃与平素常见剑体不同,其上斑驳纹路同镶嵌的珠翠珐琅相得益彰,在烛光点缀下伴着灵动飘逸的剑意,浮光跃然其间精美绝伦。
正是她当初的佩剑——浮光。
“顾姑娘,你的剑,如今物归原主了。”
顾九整个人愣然地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沉默而长久地看向祁岳递过来的那柄长剑。
旁侧祁岳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自清晨起就抽疼的额间此刻疼得更厉害了。
怎么会?
浮光不是早在自己离经叛道的那日彻底碎掉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随着祁岳的离去,此刻高台上只有她一人。
顾九垂眸看向手中那柄完好无损的长剑,那柄她年少时期的佩剑。
指腹触碰上剑身时,微凉的触感令她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思绪翻涌,旧时的记忆再次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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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舅舅跟我师父他们两个人什么时候能成熟一点啊,这到底要斗到什么时候去啊?”
顾九捂着方才同妖兽战斗时受伤的腹部,额间因为疼痛溢出一层细密的汗,有些狼狈地用手中的断剑做拐杖以支撑着身体。
苍白的脸上五官团簇着,嘟嚷着向沈朔吐槽。
她师父跟沈宗主两人越赌越上头,遭罪却是她跟沈朔,交给他们的任务一次比一次难。
方才所遇的那只妖兽异常凶险,好在她跟沈朔配合默契险胜一筹,不过两人都受了伤,她疼得近乎直不起腰,沈朔比她伤得更重些。
“等回去后我劝我师父你劝你舅舅,一定得让他们两个断了再赌的念头……”
她咬牙切齿地絮絮说着,余光看向身侧那人。
少年眉心那抹红,因为重伤失血的缘故比平素黯淡了几分,面色惨白却仍旧难掩清隽容颜,此刻低头沉默未言。
方才同二人交手的那只妖兽性狡猾多变,打斗过程中她一时不察险些被夺命,好在被沈朔及时推开了最后并无大碍。只是他却因来不及躲避受了那一记攻击,虽说并未伤到致命处却仍旧不容小觑。
顾九声音放轻,皱眉温声道。
“小菩萨你还好吗?”
沈朔没有力气说话,闻言只轻微地点了下头。却见她眉间蹙得更紧了些,杏眼低垂着,整个人都恹恹的。
片刻后,他缓缓出声道。
“无妨”
声线偏低有些许嘶哑无力,好在还能勉强听清词。
“我们去那歇会吧,我已经放信号了,师父和沈叔叔他们一会就来。”
顾九眉间仍旧皱着,小心地搀扶着他的臂弯,欲将人带到旁侧树干下坐着。
只是二人尚未来得及坐下,却听咔嚓一声。
是足底踏上枝干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周围环境骤然变化。
太阳隐没圆月高悬,四周的草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镜面,踏足的土壤化
作池水浸没在二人的脚踝处。
是幻境!
顾九瞳孔骤然缩紧,目光肃然视线落在身前无数面镜子上。
月色皎洁如霜,镜面与水面交融,此刻映照着她与沈朔二人。
只听潺潺水声响起,池水涟漪摇曳,一道泼墨黑影从镜面中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好似鬼魅飘过,迅速移动至他们身侧,突兀地拽住二人的衣袖欲往镜子里奔去。
一道凌冽寒光落下,青色长剑出鞘斩断身后那道黑影,这才勉强将它暂时击退。
只是那黑影却不减反增,在镜面与水面的反射下,由一生二,二生四…,以惊人的速度扩增着。
数道黑影团聚在一起,以吞噬的趋势向顾九二人袭来。
斩不断挥不灭越积越多,攻击力度越发强烈,镜面上的人影愈发模糊。
二人本就受了重伤,同这黑影的交手再次加重了伤势。
彼此搀扶的二人跌跪在地,脊背相贴,水浪浸湿了衣物,冷风席卷凉意翻涌刺激,胸腔内的积淤自唇角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