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摆烂地躺在沈朔怀里,不肯抬头和他对视,低头撇向身侧。
不远处的木质地板上,一把青色长剑孤零零地倒在那里,无人问津。正是沈朔往日轻易不离手的青霜剑,如今被随意地扔在那里。
顾九眼底又逐渐燃起光亮来。
自己虽然出师未捷摔倒了,可那又怎么样,都要死了没力气不是很正常吗?可她那宿敌身体安康,无病无灾,却连把剑都握不稳。
她觉得自己又行了。
原本瘫软无力的身体此刻再一次地充满了力量,至少足以让她扯着那人严丝合缝的衣领,借力一点一点向他靠近。
危房中央,束发少年右手支撑着上身,薄唇紧抿,发丝微乱。
怀中少女,唇间带血,身躯瘦削,缓慢起身,抬眸与他对视。
带血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少年的侧脸,端庄神性的面容此刻沾染上污秽血迹。
可那少年不偏不倚,不躲不避,掌心附上那只带血的手,与她一同沾上血。
那女子带着少女的娇俏嗔道:“沈朔啊,怎么剑都握不住了。”
沈朔没有回答,也没有将她推开,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顾九想大概他知晓自己命不久矣,秉持着温良性子纵容她肆意妄为。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解释,毕竟凭借自己现在的身体,她可没法保证自己还能再次将他拽回来。
不愧是万人崇拜的沈公子,对她这样罄竹难书的千古罪人,人人得而诛之的毒瘤祸害也那么宽容。
就是可惜了,她这人最是不知好歹,越是这样纵容,她便越是放肆,越是得寸进尺。
“你这样可是很容易被欺负的呀,比如说这样……”
顾九想这人总是板着张脸,嘴里说不出好话,跟个冰块似的,倒没想到唇这么软,像……刚出炉的甜糕,就是可惜了只能尝这么一次。
不过那又如何,关键是她亲到了。
顾九嘴角上扬,眼底狡黠之色呼之欲出。
她这位宿敌,责任感极强,最是墨守成规,不合规矩之事不做,不合礼数之事不做。守正不阿,洁身自好这么多年,结果却被她这祸害给亲到了,不仅如此她这祸害还马上就要死了。
亲了你我就噶,拜拜了您呢。
想复仇?下辈子吧!
一想到那位宿敌满腔愤怒无处发泄的模样,便觉心中舒畅万分,只想高呼一句——
爽!
顾九眉间带笑,抬头看向沈朔,期待着他的反应。
生气了吗?怎么还不骂人?脾气这么好?还是在打腹稿,准备理清楚了一股脑地骂自己?不管是哪种反应,都足以让顾九的喜悦值翻倍。
临死前狠狠地恶心了一把宿敌,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他回想起今日都将会是一副生吞吃了苍蝇的反胃感。能长久地恶心到宿敌,这搁谁不开心?
顾九抬眸,却愣在了原地。
那位宿敌脸上没有冷漠,没有生气,没有怨恨,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那个光风霁月的沈公子,只是静静地哭着。
……
罪魁祸首忽然心尖刺痛,一瞬间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玩大了,这小古板自小就循规蹈矩,对清白自然看重……
毕竟这是认识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见沈朔哭。
以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两人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也从未见这人哭过,别说哭连眉毛也没怎么皱过。
被自己亲一口就这么委屈?
草,我也没那么差吧。
可她这人最见不得旁人哭,宿敌也不行。
她不会安慰人,但叫她就这样看着别人哭,什么也不做,她也做不到。只能将声音放温柔,擦去他眼角的泪,尽力安慰道:
“不是你哭什么?虽然你长得挺不错的,但是我也很漂亮好吧,亲你一口也不该委屈成这样吧。”
“对不起,我不该毁了你的清白,不该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对付你……”
“行行行,别哭了别哭了,我的错我的错,这样吧咱们就当这是个意外好吧。反正我一会儿就死翘翘了,这里就我们两个,只要你不说,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
“哥,算我求你了,我再不惹你了。我对你负责,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咱不哭了好不好。”
“大哥,是我死啊,我都没哭,你也别哭了好不好。虽然你长得好看,哭起来也很好看,但是你先别哭了,再哭我也要哭了……”
哄不了了!!!
自己马上都要噶了,还管其他人哭不哭?
“草,我就亲你了怎么的!被你们这些人骂了这么久的毒瘤祸害,我死前坐实一下这个称号怎么啦!”
大抵是最后的回光返照,给了她力气,将沈朔推倒在地,捏住那人下巴,声音虚弱,却语出狂妄:
“哭什么哭,委屈了?”
“不是早就知道我这人十恶不赦,做事毫无底线,还总追着我干什么?”
“难道是因为没想过我会亲你?”
“沈朔,要不要照照镜子看你长什么样?人说日久生情,你日日跟在我身后,我对你起了心思,亲你一口怎么了?”
“我管你受不受得了,我这辈子罪孽深重,也不差这一件,我想亲就亲,谁叫你招惹我。”
这一次的吻不再像初次时那样浅尝辄止,而似要将对方融入自己身体一般激烈,撬开对方的唇齿攻城略地,咬破那人的嘴角,任血腥味在唇腔内蔓延,强行逼迫对方接受自己的亲吻……
……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声潺潺,连绵不绝。
顾九缓缓起身,指腹摩挲着宿敌那处被自己咬破的嘴角,目光长久地聚集在二人血液交汇融合之处。
眼前越发模糊,只能看见几团残影。
她知晓自己已到了最后阶段,全身经脉碎裂,能走到这里已是极限。
没来由的感伤一瞬涌上心头。
“小菩萨,你别忘记我好不好呀,以后我不惹你了。”
就算是带着对我的恨也好。
手腕上最后一颗摄魂珠彻底碎裂熄灭。
在黑暗来临之前——
顾九想:自己这也算死而无憾吧?
……
第3章
调戏完宿敌跑不掉了怎么办……
今日已经是第三天了。
修真界人尽皆知,早在七年前便已魂飞魄散的妖女顾九,此刻蒙头埋在被子里欲哭无泪,闭目默念祈祷看不见她,看不见她……
尽她所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存在感,试图将自己藏起来。
然而那人温润如玉的声音,仍自月影金竹屏风外传来,宛若恶魔在她耳侧低语。
对方丝毫不给面子,直接了当地撕破了她拙劣的伪装。
“醒了。”
不是问句,只是在阐述事实,冷淡得可怕。
顾九:……
她面若死灰,挂着两条面条泪缓缓转身向周围看去。
目及之处,屋内装潢素雅简约,格局和谐雅致,令人甫一踏入其内便觉心旷神怡。
只可惜她是个例外。
毕竟以往她每次踏进这屋时,总提心吊胆时刻提防着房间主人会不会突然出现,提着她的后颈将她扔出去。
可不知是这屋子太过清净,还是旁的缘故,她每次在这里都能睡得特别香,所以以前老是偷摸跑这屋睡懒觉来着。
对她而言,这里再熟悉不过,以至于根本无法自我欺骗。
顾九眼含幽怨,抬眸透过玉竹屏风看向对侧。
那张紫檀木书桌依旧是以前的摸样,抬眼望去,在其右侧还保留着一道刀剑劈砍留下的痕迹,是她以前惹房间主人生气后,四窜躲避刀剑留下的杰作。
桌上摆放的依旧是那几件万年不变的文房四宝,只在左侧多了几摞文书,其他都
与过往记忆毫无差别。
即便她已近乎十年未曾踏入此地,也能在再次看见这些旧物时,唤起过往的记忆。
那张紫檀木书桌后此刻坐着一人,正是这房间的主人。
那人眉心一枚红痣,着月牙白宽袍,其上绣着银色花纹,墨发只在身后简单用蓝白绸带系着。除腰上一枚碧色玉佩,再无它物装饰,然通身气度非凡,有种天然去雕饰的脱俗之感,恍若仙人。
那人神色淡然,执笔题字,在墨绿帖子上落下飘逸俊秀字迹。
落字停笔,缓缓抬眸,目光穿过屏风,直白对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顾九立即鹌鹑似地缩回被子里,严丝合缝地抓住被角,不肯漏出一丝缝隙,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诉说着自己的懊悔。
无他,书桌前坐着的那人,正是被她临死前欺侮,强吻调戏了的宿敌——沈朔!
顾九:……
好消息:没死成。
坏消息:生不如死。
谁能想得到那小古板被毁了清白后,竟然一气之下使用宗门传世之宝,将那颗具有起死回生功效的大还丹,用来救自己这个作恶多端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