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郁笑容懵在脸上,一时都顾不得调侃这些土掉牙的名字,大呼:“老天爷,所以你有三位舅子?!”
梁鹤深无话可说,他垂眸看着手机屏幕,妹宝的消息很快蹦出来,是个表情包。
还没看清实质,表情包一串串弹到屏幕上,速度快得都花屏了,隔了好几秒,终于停下来,梁鹤深得以看清:是一只圆脸小猫怼在镜头前的动作。
对话框顶上提示:正在输入……
很快,消息弹出来:世叔,对不起,我点错了。
正要息屏,表情包又弹出来,还是那只小猫,但这次是在撒娇了,粉色高光点缀在脸颊上,嘴边斗大一个字——啵。
楼下,程奚音捧腹大笑,翻身从凉亭里一跃而出,妹宝则一脸窘迫地追着她要手机。
与此同时,乔舟的微信消息弹出来,是一个压缩文件。
后面紧跟着一段文字阐述:梁总,巧梨沟近10年都没有发生任何大事,但6年前巧梨沟所属的馗城发生过一起纵火案,发生地在阮小姐当年就读的小学,事故造成2名学生死亡,16名师生受伤。
梁鹤深点开压缩文件,里面是一些当时的新闻报道、照片,以及相关帖子。
后花园里,拍摄场景快搭建好了,妹宝也去换服装了。
梁鹤深知道自己的步态不美观,自然也不愿意在众人面前献丑,操控轮椅下去,然后挪到拍摄的椅子上。
一群工作人员都是跟随大明星的专业人士,情商高,没有刻意回避目光,也没有刻意打量他。
这边准备妥了,换好礼服的妹宝才从室内翩翩走出。
她穿一条全蕾丝鱼尾白裙,拖着一截并不浮夸的裙摆,手里一束铃兰,右肩依然垂着麻花辫,但经过造型师处理,那尾麻花现在更像一朵玫瑰,上面点缀着小珍珠。
纤细颈部围着一圈和裙子异曲同工的蕾丝,此外,再无别的装饰。
十八岁的妹宝,浓妆淡抹总相宜。
她小心走过石板路,裙摆随着优雅步伐游弋,背后,是湛蓝的一片天,是浓郁苍绿的雪松,她眸中的光,和裙子上的珍珠一样,温柔又纯净。
那件蕾丝裙成熟优雅,被它裹缠的腰身却还稍显稚嫩。
梁鹤深有那么一刻的失神。
阮家曾经给梁家回礼,总会夹带一张妹宝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只比表情包里那只小猫更乖巧惹人怜,这个行为后来因为梁家提出他们的叔侄辈分而终止。
妹宝停在梁鹤深面前,软软地叫了声:“世叔。”
梁鹤深应了声:“站好。”
妹宝于是乖顺地站到了他身边。
无关人员退出镜头范围,摄影师指导着动作,其实也没有什么动作可指导,梁鹤深也做不了什么动作。
程奚音看得无聊,远远坐在草坪上嚷:“梁鹤深,你俩不能抱一个亲一个,连看一个都不行吗?”
这对新婚夫妻里里外外透着不熟,摄影师笑容也尴尬:“梁先生,方便与太太对视吗?”
梁鹤深稍一侧脸,再抬眸,与妹宝对视上。
程奚音又嚷:“梁鹤深,你拍遗照呢!笑一个啊!”
梁鹤深咬了下牙根,却看妹宝噗嗤一笑,两只梨涡从绯红脸颊浮出,还露出了一排糯米般的牙,阳光透过雪松浇洒而下,在她脸上投出明暗有序的光斑。
一个,触手可及的笑容。
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唇。
-
临近婚期,妹宝这几日和父母待在一起,在乔舟的带领下,辗转于各个景点。
北城一直是经济核心区,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自有一番钢筋铁骨的恢弘之势,可要说起自然风光,深秋时节枝枯叶朽、风萧雨瑟的,除了老生常谈的古城、胡同巷、枫岭,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有座游乐城倒是颇具盛名,里面许多娱乐设备都很新奇刺激,还有一个影视城专门用于身临其境的角色扮演,许多年轻人慕名而来,真要放开了玩儿,能在里面待满一周。
当然,还有博物馆、文化城、科技城、动物园……北城在这方面全国领先。
妹宝过去少有接触繁华城市的机会,所以不管去哪里,对她而言都是新鲜有趣的,她也很会捧场,对乔舟的任何安排,都是回应以满意的笑脸、感激的目光以及激情的掌声。
不过乔舟还是发现,妹宝最喜欢的是博物馆。她从进门那刻便跟定了一位讲解员,无论乔舟从哪个角度去看她,都能看到她望向展架时,灼灼璀璨的求知目光,在看向讲解员时,又是一副信任而感激的眼神。
博物馆里人潮如涌,阮家父母忽然不知所踪,他们的身高放在北方绝对算不上显眼的,而妹宝这边,解说员高得像个标志牌,乔舟不担心妹宝走丢,所以赶紧去找二老。
找到二老后再去找高大的讲解员,往他面前一看,哪还有妹宝!
妹宝停在蜀绣的展示区。
眼前,是一片灼灼如焚的枫山奇景,红枫满山峦,栩栩绵延远,遥看是景,静看是画,细看才能看出那交织有致的丝线。
而这景,最妙的不是那如霞绵延的枫山,而是其中那个青砖绿瓦的小屋,还有烟囱里寥寥升起的青烟,妹宝像个虔诚的信徒,在瞻仰橱窗里的神明。
倏忽想起。
“你有什么理想?”
“如果让你陪着我的代价,是要放弃刺绣呢?”
“十八岁,这不是一个该结婚的年龄。”
妹宝瑟缩一下,仿佛掉进了画里,吞天噬地的火焰裹缠住她,轻飘飘的枫叶变成了沉甸甸的铁锈钩,钩住她的脚踝,将她重重往地底拖去。
往上的天空很烫,是一片浓烈火海,每次伸手都会把她刺痛,不如沉下去?
“妹宝!”
听见呼喊,妹宝拼命睁开眼。
她呈
现一种倒立的姿势,明明在往下坠落,却因为这个姿势在往上升起,眼前,试图将她托起的人,拥有着一副被烈火烧成灰烬的身躯。
“哎呀!”游客群里爆发出一声惊呼。
——妹宝倒在了地上。
第11章
亲吻吗?
醒来时,已经在酒店房间了。
妹宝睁开眼,瞧见了头顶的暖黄灯光,光影虚晃,宛如云烟里的落日。
阿妈陪着妹宝,拧起帕子,叠好后给她擦脸和额头:“又出幻觉了?”
很久没有发作过了。妹宝自责而委屈地咬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很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就漫上一层余晖的凄艳。
“这又不怪你。”阿妈心疼地给她擦掉眼泪,“我们妹宝没有做错任何事。”
“回去吧。”她轻声说。
妹宝愣了下,眼泪停住,望着阿妈的眼神有些微妙的紧张。
阿妈拿走帕子,又递来温水和药片:“回巧梨沟。”
良久,妹宝摇了摇头。
阿妈没再劝,只问:“你在梁家住了这些日子,梁鹤深对你好吗?”
妹宝垂下眸,抿唇不语。
好?不好?不能算好,也不能算不好,就是冷冷淡淡的态度,也理应是如此的态度。
阿妈已经明白了,她掀开被子进了被窝,抱住妹宝,语重心长地说:“你还是想留下来,阿妈能够理解,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感情是很复杂的一件事,爱情尤其复杂。”
她顿了下,“你和梁鹤深之间的差距并不只有年龄,还有阅历、脾性、爱好,他对你,更多的是身为长辈对晚辈的关爱,而你对他……”
“夫妻的确应该相互扶持,但如果你只是怀着拯救他的心情去爱他,这本质上并不是爱,而是你的一己私欲,何况,他真的需要吗?”
与之意思相近的话,阿妈在巧梨沟说了许多遍,妹宝以前听着是无动于衷,现在听着倒是有所触动了——不过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心意。
房间里沉默着,厚重的玻璃屏蔽了外面的秋风,也屏蔽了妹宝纷乱复杂的思绪。
-
婚期还有最后一天,婚纱做好了,妆造也确定下来。
妹宝和父母去婚宴现场彩排,婚宴没有办在酒店,而是在梁家私有的庄园,一是不想闹市招摇,二是这里宁静清幽,私密性更好。
景色也好,明明已是深秋,满地绿草依然生机勃勃。
下车,一眼往婚宴中心望去,那里矗立着一颗标致性大树,树干怕是有三五人合抱那般粗壮,红毯就铺在树下,往绿茵上延伸。
绿茵上花团簇拥、错落有致,来来往往的人在腾挪餐桌、椅子,井然有序。
妹宝原本以为满地绿茵是假植,踩上去后发现是真的,活生生、毛绒绒的,养得太好了,色泽鲜活、均匀,竟然比假的还像假的。
头顶,碧空如洗,一望无际,秋日的阳光依然清冷、淡薄,就像坐在红毯中央的男人一样。
梁鹤深早已等在这里,他坐在轮椅上,额前的头发没有往上梳理,自然垂下,微卷、蓬松,在阳光下闪动金光,有种复古又慵懒的英伦感,他上身深灰大衣,下身穿着假肢,笔挺的长裤笼着,完全看不出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