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寓吧。”妹宝懒得回答他,只做要求性的强调。
梁鹤深沉默片刻,声音温柔似浸在了清泉里的月,捧出满耳的清甜:“是我考虑不周,把夜宵和蛋糕都准备在南苑小榭了,不远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妹宝喉中微涩,鼻尖也酸,叹服自己竟能心狠到冷漠待他:“我不想吃。”
又是一阵沉默,梁鹤深咽咽嗓,温和地笑了笑:“不用真的吃多少,过生日总得吹个蜡烛许个愿吧。”
话落,妹宝扭过头去,眨一眨潮湿的眼睛,再望窗外徐徐流逝的黯淡风景——已经在远离繁华城区了,现在闹什么?有意义吗?
一时间,心中再次翻涌起情绪,不由冷哼一声:“随便吧,在你那里,我又能做主什么呢?”
梁鹤深眉棱微蹙,握着方向盘的手背绷紧,现出筋骨分明的青白线条。
轿车驶入南苑小榭的林子,沿路的灯光变得更加稀薄,还不如天上的那弯残月,虽然被咬去一口,但至少亮得通透。
妹宝降下车窗,很大一片,够把半截身体探出去,她把手臂摊开,伸出去,迎接风。
梁鹤深看过来一眼,想让她小心点,但车灯晃过昏沉的树林,晃过幽静的道路,目之所及遍是与世隔绝的宁静、孤冷,她散在额前、耳边、脖颈的碎发都在飞,细柔发丝裹着光,时明时暗,凌乱而迷人。
于是,只做委婉的提醒:“吹一会儿就好,吹久了会感冒,也要小心伸展出来的树枝。”
“不冷。”妹宝音色淡淡,“……也不瞎。”
对她若有似无的怨气,梁鹤深照单全收,但扶着反向盘的手指抬起,不自觉地敲了敲:“你室友,那个叫棠糖的女生,你们相处得好吗?”
“还行吧,她性格挺好的。”妹宝说,“但我们只是基础课上会碰见,聊得不多,夜里都和你待在一起,也没机会深交。”
梁鹤深噎了一团空气似的,缓了缓,才说:“关于你室友,我要跟你道个歉。”
妹宝眼睫一滞,显然是没料到他会这样突然而主动地提起。
“道什么歉?”只能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梁鹤深瞄她一眼,正巧与她视线撞上,到底惭愧,也心虚,匆忙收回,故作平静地目视前方:“还记得送你去上学的第一天,周叔揶揄我,说我是送孩子上学的新手爸爸,一整天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不可否认,我确实有几分杞人忧天。”他笑了笑,轻轻拨着方向盘,游刃有余地拐了个大弯,“但其实,是我离不开你,所以使了些手段,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妹宝呼吸一沉,抿紧了被风吹至干涩的唇瓣。
本以为坦白到这里,就结束了,却不料低沉声音持续荡来耳边,和风一样,是凉的,是吵的,也是直接而坦荡的。
“我让乔舟查过那个女孩,知道她的兴趣爱好,也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出于愧疚,也是为了弥补,我替她寻了个工作,薪酬水平很高,她有那个能力,只是少了渠道,所以她一定会接受。我没想让你立马搬回来,但室友不住宿舍,她又有着养异宠的爱好,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为确保万无一失,也确实是我心急,也荒唐,一分一秒都不想多等,所以我让乔舟去买了饲料蟑螂……我没想把你吓成那样,只是想放一两只,企图营造蟑螂传闻。”
“我承认自己十分卑劣、可耻。”梁鹤深喉中一哽,声音变得沉哑,“不管你信不信,那夜我等在学校,其实没想过你真的会出现,所以当你一瘸一拐出现时……我心里一万个后悔和自责。”
“对不起,妹宝。”
妹宝静静地听完,抬手抹了下眼睛,又静静地把车窗升上去了。
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车已行至家门口。
这夜值班的是杨雯,她带着阿黄迎上来。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平日无精打采懒洋洋的阿黄把尾巴转成了风扇叶片,妹宝摸到它狗头时,它就卧倒在地,妹宝再一蹲下,它就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
另一边,梁鹤深与杨雯交接完轿车,杵着手杖走了过来。
余光扫至他脚底漆黑亮堂的皮鞋,并稍滞在那一丝不苟的系带上,男士皮鞋的款式大差不差,梁鹤深的鞋柜拉开,是清一色的黑和棕,但妹宝出于职业习惯,擅长留意细节,于是很快判断出,这是他新买的一双。
目光往上,同时辨认出来,他今日这一身都崭新,大敞的丝绸质感黑西装,里面是金扣白衬衫以及黑色马甲,很衬他松弛又矜贵的气质,而领带换了领结,复古红,又调和一种优雅浪漫,显然,有刻意之嫌。
以貌取人不是假话,这样一个人满眼温柔含情、满面春风含笑地向她走来,她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可是,她现在能原谅他,她能永远如此原谅他吗?她也能替别人原谅他吗?
在他将要靠近时,妹宝站起身,拍拍阿黄的屁股,笑说:“走啦大胖子,回屋里。”
梁鹤深伸出的手僵在空气中,望着她快步而潇洒的背影,失落收回,又怏怏跟了上去了——是他切切实实地错在先,无论有多少难言委屈,都必须咽下去。
手往裤兜里探,摸到一丝冰凉藏在掌心里,此时此刻无比感激乔舟,在他要将戒指往蛋糕里放时,提了个具有现实意义的建议。
妹宝没有等他,身心俱疲的状态下,仍要空出脑细胞思考,是要先睡一觉,还是立马收拾行李走人,最后竟是把命运又交给了上帝,她边走边摸出手机,给李银泽分享定位。
手机落回包里,推开眼前门。
花香浓郁,铺天盖地的淡紫色像一场迅猛风暴,摧山搅海来袭,是优雅、浪漫的一种具象化体现,但玫瑰花香从鼻腔侵袭而入,与喉间的辛辣滋味厮杀对抗,目之所及的可爱色彩让人更觉眩晕。
他很用心地在铺设爱和浪漫,这幢别墅几乎成为公主的私有殿堂。
限时的娇贵花朵打造出难以复制的梦幻,一种另类的华丽和热烈,或许更加,为弥补他想象中的盛大婚礼,也为弥补他总觉得亏欠她的心情……
但妹宝胃部一阵难受。
背后,坚实胸膛挟着丝绸的一点点凉,包围过来,他宽阔的掌心贴来腰间,徐徐下压,力度很轻,隔着黑西装、隔着白长裙,皮肤骨骼的触感微弱得恍若虚渺,花香也将那沉敛的木质香调尽数遮掩,只有他温热的气息,随着下颌轻叩肩头,抚来耳畔。
“喜欢吗?”
温柔的音调拂来一阵和风细雨,却是滚烫的温度,将贴来后脊的身躯烧成一尊发红发亮的顽石,这顽石又因这风雨浇洒而发出漫长的,又惊心触目的滋滋声响,无形的烟雾裹着沸腾的灼烧刺痛,熨贴而来,倒不是伤害皮肤,而是更深层次的,惊扰了心绪和神经。
还有眼睛,鼻子和嘴唇,一切的一切,在提醒她,这场腥风血雨的较量,她输定了。
妹宝回过神时,眼眶中已然聚起一场狂风暴雨,犹如自然规律不可控。
绕在腰间的手掌,辗转着去捉住她的手,并温柔地带她转身,视线尚且模糊,而心中石块却随眼前的黑色光痕陡然下沉。
说不震惊,是假的。
妹宝唇瓣微张,本该脱口而出的低呼因他扬起来的笑而湮灭,不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都被他捉着又往身前拉近了更多。
梁鹤深托着她的手,低头亲吻,实践他重复了八百次的动作——单膝下跪,求婚。
“我知道自己年长你许多,我们有诸多观念无法完美契合,但请相信我,你会成长,而我会改变。生日快乐,妹宝,愿你永远美满、光明,也请求你,原谅我卑鄙而幼稚的过往种种,践行自己的承诺,给我合法而笃定的名分,从此……”
妹宝猛地闭上眼,叹出一声闷在胸腔许久许久的气,诚然她甚至不敢掀开眼皮往下看,但慢慢往无名指间套来的冰凉,却是此时此刻她唯一可以抗衡的枷锁。
“啪”的一声惊响。
她抬起手,甩开枷锁的同时,也撞开了那双温柔温暖的手掌。
钻石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璀璨的光,坠落于雪白地毯——没有发出声响。
梁鹤深缓缓抬眸,眼神微露失落,却无丝毫诧异,就像这一切,全在他的预料中一样。
——终于还是等来了,他那想要宜室宜家的檐下燕生出了翅膀和野心,将要飞离他的庇护和遮挡。
棠糖只是一个契机,但不至于让她对他如此心狠。
梁鹤深垂眸,低低地笑出一声气音,目光转移,先看那枚被毫不留情丢弃的戒指,再看自己的膝盖,一边是有骨头的,一边纯是金属部件,他撑着金属这边,尝试站起来,却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又放弃,干脆齐跪下去。
他记得,她跪过他两次——第一次,让他心烦意乱,第二次,让他怒火攻心。
不知道现在的她,又是什么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