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宝_芽生于野【完结】(25)

  梁鹤深杵着鎏金浮雕的木制手杖,笔直地立在树下。

  恰是个明暗分割线,他微微抬着下巴,沉敛而静默的目光远睨着对面。

  妹宝咽咽嗓,手心出了一层汗,手机没拿稳,滑了一下,心里的弦绷得更加紧,仿佛一旦松开,就会反弹到胸腔两壁,皮开肉绽,溅出猩红火花。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认命一般,视死如归地向树下之人走去。

  这情况不妙。秦淮远跟在了她身后,田俊杰也跟了上去,没动的人皆正襟危坐,屏息凝神。

  钱苗苗压低声音说:“难怪妹宝那么紧张,她家长看着好严厉啊!”

  秦槐云皱了皱眉:“12点了呢!妹宝的确是玩过头了,那男人看着挺矜贵持重的,倒不像是什么暴徒,他那身大衣可不便宜,那棍子也不便宜。”

  “……打人应该有些疼。”

  钱苗苗:“……”

  这边,妹宝用尽全身力气,走到了梁鹤深面前。

  垂着头,声音很低:“世叔。”

  梁鹤深先看她身边两个,一左一右立着,一个高点,185的样子,另一个矮了半截手指,但膀子更结实,那架势,很像两个保镖。

  阮妹宝,有本事!

  他轻轻笑了下,只有无奈但其实还算温和的气息声。

  可这笑音刚落,“噗通”一声,妹宝没有丝毫迟疑,就地跪了下去。

  左右二将都吓了一跳,梁鹤深瞬间牙根紧咬,腮帮抽动,额头青筋浮现,手背的骨节经络狰狞紧绷,差点没忍住一棍子抽下去——暴躁!太暴躁了!

  梁鹤深活了三十年,从未有过如此暴躁的情绪!

  先是周凛下车去找人,后来周郁、乔舟、萧晓洋都被叫来了,11点时,电话已经打了整整68个,梁鹤深独自在车里坐立难安,最后忍无可忍下车,联络校长,还报警了,只差没把电话打给阮家爸妈,让他这个连膝盖都少了一块的鬼东西跪地认罪。

  他一个残疾人,一个没有腿的残疾人!杵着手杖满街找人。

  电话还在一遍又一遍地打,打到最后手机彻底没有电!心急如焚的感觉,从未如此淋漓尽致地让他体会过,一颗心脏焚尽后还剩什么,狗屁的温润如玉,狗屁的克己复礼,就只剩下害怕!只剩下暴躁!只剩下愤怒!

  秦淮远伸手去捞妹宝,妹宝挣脱开,只是埋着头,稳稳跪着,也不说话,也不哭闹。

  赌气般。

  阮妹宝,很乖?这脾气大得很嘛!

  “阮妹宝。”梁鹤深皱着眉,口吻前所未有的严肃、沉重,“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你?”

  妹宝抬起头,眼泪汹涌而出,抬着手背擦眼泪,声音自责颤抖:“世叔,对不起。”

  她唇角还沾着烧烤的辣油红,颊边还落下一粒辣椒粒,梁鹤深冷眼盯着,又一股怒气油锅翻腾,噼啪砸响:“你下车前,我说什么了?”

  妹宝不敢吱声,只有双肩一上一下耸动,楚楚可怜。

  秦淮远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半挡在妹宝身前:“抱歉,妹宝今天忘记时间,全是我的责任,您要怪就怪我吧,我是……”

  “我问你话了吗?”梁鹤深冷冷打断他。

  秦淮远一时哑口无言。

  眼前的男人,眉宇生得矜贵,肤色偏白,泛着一层病气,淡漠的表情下藏着难以企及的气场,很深沉,很强势,也容易叫人生出反叛情绪,总之,很让人不爽。

  秦淮远咽了咽嗓,挡在妹宝面前的步子没有挪动丝毫:“妹宝十八岁,成年了,有选择朋友的权利,是,她今夜玩得是有些过头,忘记了时间,但这不是您能体罚她的理由。”

  体罚?梁鹤深强撑到现在,早就站不住了,听到这个词后,手杖都抖起来了。

  田俊杰见状,不敢大意,生怕那棍子劈头盖脸砸师兄脑门上,他走来两步,把另一半的妹宝也挡住了,语气诚恳:“妹宝叔叔,是这样的,我们都是蜀绣传承人丁映的弟子,也是北城大的学生,妹宝也是经过甄别,才确定我们不是坏人,继而聊到专业,她不是还在读书吗?我们呢,就斗胆自荐,兴之所至,忽略了时间,实在是我们考虑不周!”

  “还请您见谅,不要太过指责妹宝。”田俊杰和颜悦色,微微鞠躬。

  这人倒是比秦淮远懂礼貌得多,梁鹤深严肃神情稍有缓和,视线绕开两个保镖,看向地上的妹宝:“起来。”

  秦淮远转身去拉她,妹宝颤颤抖抖地站起来,秦淮远又弯腰下去给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小声问:“疼不疼啊?”

  妹宝咬着唇,摇了摇头。

  “手机呢?还有电吗?”梁鹤深疲惫至极,挪步都艰难,“给乔舟打电话,让他来北城大东门。”

  妹宝赶紧摸出手机。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的秦槐云皱眉起身,一边往这边跑,一边脱下外套,人走近,衣服也扣在了妹宝肩头:“你身体不舒服?走,去烧烤店用厕所。”

  妹宝神色一慌,下意识往身后看,再看梁鹤深。

  “去。”他面无表情的,从她手里抽走了手机,冰冷的目光掠过她潮湿的脸庞,撇开脸,继续和乔舟讲电话,冷声冷调的。

  妹宝在几人的簇拥下离开,期间频频回头。

  见梁鹤深挪动步子,艰难而缓慢地走到树后,那里有一堵灰败斑驳的老墙,里面圈着什么看不清楚,全然是浑浊不清的一片,再往后,昼夜通明的绚烂霓虹,把就近的这片夜色衬出颓靡的稀薄之感。

  再看那方景色里唯一的一道影,他有着宽阔挺拔的脊梁,步伐沉、僵硬,能让人一眼察觉端倪,他走到那堵老墙

  前,轻轻倚靠了上去。

  明明是比霓虹还璀璨的人,如今却和那堵老墙一样,颓然而孤寂,好像晃一晃就要倒塌。

  其余三个人,六只眼睛,顺着妹宝的目光望过去,结论很快得出:一表人才的英年才俊,但腿脚不利。

  可惜了。

  第20章

  “疼,揉揉”

  人找到了,风波还没过去。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梁鹤深如死面色下藏匿有怎样的滔天怒气,他这种性格的人就是这样,说得好听叫不苟言笑,说得不好听就叫迟钝拧巴。

  断腿那会儿就是,如山的负压和痛苦,沉甸甸堆积在心,堆到最后满目疮痍,无路可走。

  现在,车内沉默着,淡薄的檀木香浮动在干燥的暖气中。

  周凛把音乐打开,一首粤语歌,旋律好听,但叽里呱啦的,周凛和萧晓洋两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中老年人根本听不懂,妹宝能听懂——“因为我坚强到利用自己的痛心,转换成爱心,抵我对她操心,已记不起我也有权利爱人……”

  旋律之下,妹宝稍稍侧脸,看见梁鹤深冰冷的脸庞,薄唇紧抿,干巴巴的,额头青筋隐约浮现,凶巴巴的。

  车内飘荡起更加浓重的威压和死气,仿佛这辆车不是开回南苑小榭,而是开去火葬场,开去十八层地狱。

  还不如让审判来得更猛烈些,像爷爷那样,不管哪个孩子犯错,都是家法伺候:黄金棍、跪祠堂、抄书,背疼、膝盖疼、手腕疼,但疼过也就风平浪静。

  回家的路变得无比漫长,妹宝挪了挪屁股,坐立难安,两只手最后交叠起来,饶是拘谨地贴于小腹。

  “不舒服?”他终于肯说话了,然而视线还是落在窗外。

  “不是,我……”妹宝声音渺渺,又被音乐声盖住——“谁人曾介意我也不好受,为我出头碰过我……”

  “叮!”萧晓洋伸手过去,关掉了音乐,回眸笑笑,“太太,您继续,继续……”

  “乖乖认错,好好道歉”八个字自然是没说出来,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妹宝低下头,抠抠手指:“世叔,我错……”

  “除了烧烤,还吃了什么?”

  “奶茶、泡芙……”冰淇淋实在是不敢说。

  “奶茶,是热的还是凉的?”

  “不凉。”言下之意也不热。

  梁鹤深抬起胳膊,撑在窗沿,指腹重重地摁了摁眉心。

  怀里,手机叮响一声,他拿出来看,只一眼,手腕一翻丢给妹宝:“你的保镖来问候你了。”

  “……”妹宝一脸讪讪,先拾起手机看,啪啪回消息:秦师兄,我没事,马上到家了,谢谢你和大家的关心。

  再放回座椅,小心翼翼挪过去,声音弱弱的:“世叔,他不是保镖。”

  梁鹤深猛地扭头,破天荒的一个瞪眼动作,但满腔怒气无从发泄,无可奈何之下仅仅只是叹了口气。

  -

  三楼,一面长达八米的落地大窗,视线无所遮挡,稍一抬头,就能瞧见天际那轮月,扁圆的,被云絮遮掩了几分。

  这夜的天色有种让人沉溺进去便挣脱不出的压抑。

  房门被轻轻推开,妹宝抱着枕头悄声进来。

  偌大的卧室没开灯,也没拉窗帘,月色虽然寡淡冷清,但朦胧光线漫进室内,也足够把视线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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