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宝_芽生于野【完结】(29)

  “不能。”妹宝眨了下潮湿的眼睛,倾身过来,抱住了他,力度由轻而重,缓慢收紧,最后在他耳边,发出委屈的调子,“我的世叔好可怜,活到三十岁,只过了六次生日,所以这句话,不能在电话里说,必须当面说。”

  “生日快乐,世叔。”

  梁鹤深油然僵住,喉结卡在脖颈,有什么东西,明明很难吞咽下去,却沉沉压在了心里。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好巧,他的生日过了六次,第六次,母亲抓住他的手,眼角淌出泪,她的嘴鼻被供氧罩束缚住,发不出声音,但梁鹤深知道她濒死哀伤的眼睛里,装满了爱意和歉意。

  ——对不起阿深,妈妈撑不住了。

  梁母死于梁鹤深的生日,他从此再也没有过生辰。

  今日,是他国外遇袭被埋废墟的日子,也是他被挖出废墟险险捡回一条命的日子。

  ——是他与她说过的,第二次诞生日。

  “您恨老天爷,夺走了您的一双腿,可我好感激他,至少他,他……”妹宝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一串坎坎坷坷的泣音,“他还留下了一半给我。”

  话落,眼泪骤然滚落,妹宝慌慌张张地抬手去抹。

  什么混账话!梁鹤深凝视那低垂而下的湿透的睫,万般苦楚下竟然笑出声音来,克制不住的,他抬手,捧起那张湿漉漉的脸庞,捧着她不得不抬起眼睫,红透的眼睛里装了朝霞,一点点漫过雪山,反射出耀眼的光,全部洒进了他的心里。

  腿忽然一下就不疼了。

  好神奇的道理,说不清楚的道理,是药效麻痹了神经,也麻痹了理智——他想吻上去。

  小傻瓜。

  他还想说句对不起,只顾着自己往前走,忽略了她的成长,那么多年。

  第22章

  碰在他那里

  隔日,妹宝由周凛送去机场,正式送

  别阮家爸妈。

  按照礼数,梁鹤深也该去的,但夜里那一出,闹得妹宝惶惶不安,再抬头看天,阴沉沉的,还飘着小雨,转头看梁鹤深,他睡得迷迷糊糊,上午八点,没有要醒来的趋势。

  昨夜到后来,确实是消停了,他哄她去接杯热水,趁她离开,自己爬回了床上,等妹宝回来,梁鹤深已经躺回去,掩好了被子,他占着床的一半,那空出来的一半,像是有意空出来的。

  妹宝自然而然就睡在了他身边。

  后半夜时,妹宝摸到一具滚烫的身体,梦中惊醒,开了灯叫“世叔”,叫了好几声,梁鹤深才抿着干裂的唇醒来,迷茫地看她一眼,别过脸去:“你去客房睡吧,我似乎有些感冒。”

  哪里是似乎?都烫成火炉了!

  妹宝翻身下床,电话叫醒萧晓洋,两人一起找来感冒药喂他吃下,没多久,汗浸湿了一半床单。

  萧晓洋帮忙扶起梁鹤深,把湿透的床单换下,叹惋道:“先生以前身体可好了,跟他那么多年,就没见他病过几场。”

  妹宝低头看满当当的药箱,里面的药品日期都新鲜,都是梁鹤深出事后才备下的,止疼药、消炎药、感冒药还有跌打损伤的喷剂、绷带和很多创可贴……

  “世叔经常受伤吗?”妹宝抓着那圈绷带问。

  “也不是。”萧晓洋淡定地看了一眼,“您拿着的是弹力绷带,是缠腿的,可以防止残肢变形,也可以缓解幻肢痛。”

  手里的绷带刹时变得沉重,也刺手,妹宝再看回床上,梁鹤深昏昏沉沉的,没什么反抗精神,所以才能由着他们这样折腾、搬弄。

  ——心如刀割。

  等萧晓洋抱着床单离开后,妹宝端了热水来,拧起帕子继续给梁鹤深擦汗,他有时候也睁开眼睛看她一下,嘴里低喃几句,妹宝凑近了听,又什么也听不见。

  守他到天际蒙蒙亮时,妹宝困得不行,脑袋在床沿一磕一磕的,最后磕到梁鹤深掌心里,睡过去了。

  雾苦霾阴的天,沉闷地像是宣纸上晕了层水墨,梁鹤深短暂清醒,掌心托着一份柔软的、弱小又沉甸甸的重量。

  一年了,他闭门不出,也谢绝见客。

  妹宝说得对,他在怨恨老天爷,他在放弃自己,一次又一次,他反抗过,用最激烈的方式,可是老天爷把他拒收了,他于是更加怨恨,他看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在说:瞧,那只耗子,他想死都死不了。

  ——就是想要招惹人家的同情呗!

  ——真是可怜,活着没劲了吧!

  ——哎,这些人我见多了,真想死哪还能救回来?

  ——做戏呢吧!有够扯,他家多有钱啊,他有什么可难过的?

  现在,他又恍惚觉得,老天爷对他是真的好,他何德何能,在这样阴霾重重的天底下,还有一轮小太阳,毅然决然地升起来,独独把他照亮。

  -

  妹宝离开不久,杨雯来梁家报到了。

  梁鹤深正在用早,就趁这个时间与她见了一面。

  杨雯不住梁家,她愿意住也行,但主家就先生和太太,外加一个住隔壁独栋的管家,住进来惹非议,干脆不住。

  梁鹤深备下两份合同,摆在一起给杨雯看,工作内容有罗列,一目了然,一份就是普通保姆工作,待遇已经相当优渥,另一份则更有挑战性,还有关于她未来职业发展的承诺。

  杨雯看着白纸黑字的补充条款,吞咽了下口水。

  “先生想要我做什么?”杨雯放下两份合同,端坐在餐桌另一端。

  男人面前一个白瓷杯,一个白瓷碟,银光闪烁的叉和勺,看起来和寻常人家没什么不一样,连碟子里的三明治也是,姿色普通,他姿态温雅,说话语速不快不慢,质感十足的黑灰羊毛开衫衬得他有几分成熟的凌厉,又有种散漫从容的悠闲慵懒。

  这样一个人,莫名让人信服,无法去怀疑他给出的承诺。

  “合同上有写。”梁鹤深这样答。

  合同上写得很笼统,仅仅只是一个结果,而过程……

  梁鹤深看出她的心思:“过程我不管,我只看结果。”

  狡黠,睿智,也明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杨雯莞尔:“我可以先了解一下太太的情况吗?”

  梁鹤深:“小学毕业,但并非文盲没有文化,具体知识储备,不详。”

  杨雯笑了笑,眼前的男人,是真的盼着自己的太太清醒独立、越来越强,还是纯粹嫌弃她的学识和教养登不上台面,主家的心意便不好再揣测,她收下更有挑战性的那份,钢笔一挥签下名字,算是应战了。

  妹宝送别父母回来,薄薄的眼皮哭得发红发肿。

  杨雯拿干净帕子给她湿敷,三言两语做些安慰,太太也确实乖,脾气也好,丝毫没有豪门阔太的架子,两人没多会儿就熟络起来。

  梁鹤深照旧是做些日常事,按摩、复健、居家处理工作,再按摩、复健……枯燥的、无味的、千篇一律的,现在复健师已经不来梁家了,他自己练习走路,曾经害怕见到自己的模样,家里的复健室没有安装镜子,如今他让人把镜子安装上了。

  复健室的门不关,谁都能进,但除了萧晓洋和妹宝也没谁敢进。

  妹宝知道他心里的坎儿,不轻易来惹他不快,萧晓洋时不时过来瞅一眼,借口端茶送水,其实是担心他摔倒,末了鼓励一句:“先生走得越来越好了,再练练,能和从前一样。”

  和从前一样?大概是不行了。

  梁鹤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白瓷玉瓦的手提着一只小壶,潺潺细流往茶杯里倾倒,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了手,红了一块。

  再一回头,瞧见妹宝和杨雯两人,坐在草丛里,嬉笑着不知在聊什么,妹宝忽然站起,她穿一身鹅黄色的衣服,上衣色浅,下裙色深,全都是新中式的款,绣花精巧、色泽乖柔,那裙摆不算大,但旋起来也能开出一朵花,在茵茵草地间。

  左足点地做轴,右手纤纤流转,腰肢若垂柳扶风,一起一落,张弛有度,手臂无骨似蝶翼,足下翩跹似云移,姿态婆娑曼妙,眼波顾盼也有几分味道。

  杨雯眼神惊喜,摸出手机放一首音乐,妹宝便跟着节拍跳跃、旋转,精灵般,并不十分规矩的舞蹈,末了,两手提着裙摆,见个像模像样的礼。

  像话吗?一个太太,跟底下人面前献起舞来。

  梁鹤深掐着白瓷杯,垂眸勾唇,看荡在茶汤里的一抹嫩绿的芽尖儿,忽觉有趣得很,手上的烫疤,此时似桃花般绽开。

  跳舞不够,妹宝兴起,还要显摆献宝,马不停蹄去书房取宣纸和墨,草率地铺于地面,梁鹤深劳逸结合,正好也要去书房了,瞧两人聒噪欢喜的模样,不由得挪开工作的视线,好整以暇地望过两眼。

  妹宝研墨调色,玉手提笔一勾,轻落纸上,一挑一抹一划拉,玩儿似的,一幅苍茫山水赫然纸上,再点几笔,添个炊烟缭缭的草屋和几只穿雾踏云的野鹤,调个朱色,点个丹顶,换笔题字——“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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