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宝_芽生于野【完结】(9)

  “您还有什么别的安排吗?”乔舟的声音打断了梁鹤深复杂的思绪。

  他弯着腰,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梁鹤深平行。

  梁鹤深沉默了会儿:“……没有。”

  乔舟于是站直,准备走了,梁鹤深又叫住他:“重要的都挑出来了吗?”

  乔舟说:“挑出来了,文件按照重要程度、紧急程度,都做了整理。”

  梁鹤深满意地“嗯”了声,又说:“这几日没事的话,你带阮妹宝和她的父母,在北城逛逛。”

  乔舟应下。

  梁鹤深的日程安排因为他审批文件耽误了时间,统统往后递延,不过还是赶上了正常的晚餐时间,萧晓洋送餐到书房时,才提起了妹宝的情况。

  他刚拾起筷子,又放下:“叫医生来看过了吗?”

  萧晓洋摇头说:“阮小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动静呢!”

  梁鹤深悄然叹气,操纵轮椅往二楼客卧去,边走边说:“叫家庭医生来。”

  萧晓洋口吻不确定:“赵医生?”

  赵医生是梁鹤深现在的主治医,本身是大医院的专家,奈何梁家给得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就挂了个梁家家庭医生的兼职。

  梁鹤深思索片刻,说:“叫奚音来。”

  萧晓洋应下。

  客房的落地窗大开,从外灌进来的萧瑟秋风将垂地的纱帘吹拂得张狂乱飞。

  室内有空调,原本会非常暖和,也因此变得像室外一样冷冽。

  萧晓洋先去关窗,梁鹤深移动轮椅来到床边,停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

  妹宝将自己严密地藏在被窝里,身体紧缩成球,在纯白的棉被下拱成一座圆润的小山,从底下传来的呼吸声轻之又轻,小山峦跟随呼吸微不可查地轻缓起伏。

  梁鹤深叫了声“妹宝”,被子下传出一声又软又哑的嘤咛声,小山峦却不为所动。

  他抬手扯了下被角,被子上端露出了半张脸,发丝凌乱,秀眉和眼睛都紧闭着,那抹莹润的额头泛着红,仔细看,才看得出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情况似乎不太好。

  梁鹤深又扯了下被角,妹宝的整张脸露出来了,两颊通红因为缀满小红点微微有些浮肿,她的鼻梁也生得秀气,在呼吸到北方干燥的空气后,不自觉地颤了颤那顶圆润小巧的鼻尖,然后极短地吸气,又长长地吐气,中间有十几秒逼迫自己屏住呼吸。

  梁鹤深眉心微蹙:“室内加湿开了吗?”

  萧晓洋点头哈腰:“我这就去。”话说完就离开,房子大了就这点不好,总控室控制着整个别墅,总开关没打开,各房间里的灯光、调温、加湿功能等都用不了。

  梁鹤深操纵轮椅又靠近了些,先给妹宝重新掩好被子,然后手心轻贴在她的额头,用皮肤感知温度。

  发烧了。

  早晨见她一身长裙轻飘飘地挂在栏杆上,之后又光着脚在别墅里跑来跑去,她的棉袄看着也薄,在南方估计是够了,可这是在北方。

  这个季节,北方许多地方甚至快下雪了。

  正要收回手,妹宝颤动了下,那双惺忪的眼睛微微睁开,又因明亮的光线飞快闭上,看着像是昏沉迷糊的状态,可在梁鹤深收回手掌的过程中,被窝下那只滚烫的小手钻出来,抓住了他的手。

  抓住了一半,抓得有些紧。

  妹宝的手小巧,指节细长,指尖圆润,留有一点不带攻击性的干净指甲,整只手包括露出来的手腕,都呈现出一种细腻的玉白色。

  “世叔。”她声音细微地喊,两只眼睛挣扎着隙出条缝,里面水盈盈的,还有些红,“对不起,妹宝错了。”

  她在迷迷糊糊中,坚定又诚恳地向他道歉。

  梁鹤深薄唇微张,看着那张病歪歪又天真无邪的脸庞,沉默而强硬地抽走了自己的手。

  萧晓洋回来时,带来了程奚音和医疗箱。

  梁鹤深让出位置,先客套了一句:“抱歉,打扰你吃饭了。”

  “哪能?”程奚音笑说,“我刚好在这边拜访一位世伯,没成想是场相亲局,我得谢谢你救我于水深火热中。”

  她掀开被子,按常规流程给妹宝做检查,听诊器摘下后回头:“环境过敏引起的红疹,至于发烧,应该是着凉了,也有水土不服的原因。”

  “问题不大,开点药调理一下就好,以后注意饮食,多运动。”

  “运动”两个字别有用意地加强了语调,带着点揶揄。

  老古板面无表情、古井无波,听不出也懒得听其中深意。

  程奚音又说:“你要是不放心,明天带她去医院做个全方面检查。”

  拉好被子,她拿手机编辑药单,一会儿就发给了梁鹤深,忙完妹宝这边,她得以打量起轮椅上的男人。

  这还是梁鹤深出事后,程奚音第二次见到他——第一次,他昏迷不醒,生命垂危,躺在ICU,之后醒来,就开始闭门不见客。距今快一年了,再不见面,她都快记不清这张脸了。

  梁鹤深坐在轮椅上,穿着假肢,长裤加身,大腿到膝盖以下都盖着一张铅灰色绒毯,比之从前的确清减不少,但眉眼依然沉敛深邃,身姿挺拔如松,从上到下散发着一股傲然无所谓的慵懒之感。

  就这样看,是看不出他与正常人有何不同的。

  梁鹤深静静垂眸,看着床尾一抹掉下来的被角,一手落在轮椅的操控面板上,一手贴着左侧的大腿,他察觉到头顶目光,淡声说:“看我做什么?”

  程奚音悠长地“嗯”了一声,在这期间斟酌着用词,最后依然不知如何回答。

  话题干脆转移到妹宝身上,她稍侧脸庞,努努嘴:“这……那什么沟的梅若宝?”

  梁鹤深瞥她一眼,漠然地纠正:“巧梨沟,阮妹宝。”

  “哦哦哦,抱歉抱歉,长得不错。”程奚音简短地点评,末了又补了一句,“这看起来好像比你侄女还年轻。”

  梁鹤深微不可查地叹气:“十八。”不是好像,根本就是。

  “哦哦哦,对对对!”程奚音拍了下脑门,笑说,“瞧我这记性。”

  “瞧你这福气。”她接着又感叹地啧啧两声,目光挪向妹宝,一本正经又幸灾乐祸,“这小孩还在上学吧,她不是还没到法定婚龄吗?因为来北城上大学所以借住你这里?”

  话落,梁鹤深一张冷沉的脸垮下去,就像陷进了团团乌云里的月白。

  交友不慎!梁鹤深交友并不生搬硬套“优秀”的标准模板,却没想过这些狐朋狗友情商低得可怕,加起来能把他活活气死一百次,他以前内核强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倒也无所谓。

  现在……

  “没什么事你可以走了。”梁鹤深冷着脸开始撵人。

  程奚音坐在了床边,偏头看了眼杵在门外的萧晓洋,又看向梁鹤深:“我晚饭吃一半呢!你也没吃吧?一起。”

  “再说,你这宅子里除了她有别的女人吗?这孩子不得有人照顾?”

  “我今晚留下来吧。”

  梁鹤深:“……”没办法反驳。

  被窝里,妹宝又软软地嘤咛一声,然后极轻地叫了声“世叔”。

  那声音太甜美乖顺,撒娇意味浓得像是小奶猫缩在怀里伸懒腰,小猫爪子呼呼挠着心肝肺。

  梁鹤深两道眉毛显而易见地皱了皱。

  程奚音搓了搓鸡皮疙瘩,笑得面目全非,但也没敢真的笑出声。

  梁鹤深瞥她一眼,先把药单转发给萧晓洋,然后操纵轮椅离开房间。

  那道背影缓缓驶离视线,直到拐个弯,彻底看不到了,程奚音才恍惚察觉到了不同,一张绝艳的笑脸刹时收敛。

  第8章

  认清现实

  梁鹤深,真的不同了。

  他从前188的身高,在北方不算冒尖的,比他高的太多了,但他身姿颀长,走步挟风,能长得像他这般协调优雅的,实在没几个,不管比他高还是比他矮,看他的人,多数是要仰着头看。

  而今……周郁是在他受伤后,几个青梅竹马中与他交涉最多的一个,几人会面说起梁鹤深,平日吊儿郎当的男人生生红

  了眼眶。

  一杯烈酒痛饮而下,吐出一句话。

  “真他妈操蛋,我这辈子没想过我这身手艺要用在他梁鹤深身上。”

  “鹤深站不起来了吗?”另一个青梅姚宁悦叹了声气。

  程奚音挑着二郎腿,摇曳着杯中的“饮初雪”——一种加冰的白色烈酒,她笑说:“快闭嘴吧,现在假肢技术那么前卫,他只是腿没了,又不是伤着了脊椎,有什么站不起的。”

  “来!”程奚音把酒杯举过头顶,“让我们恭喜梁老头进入赛博科技时代!”

  “……”周郁醉醺醺地看着她,放声咆哮,“程奚音你是有病吧!那仿生的能跟天生的一样!”

  啪——

  程奚音没忍住,一个玻璃酒杯砸碎在那顶懵逼的脑门上。

  姚宁悦眉目清寂,又叹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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