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倚在一颗青檀树旁,侧头望着她,眼神沉得望不见底。哪怕月色柔和,洒在他身上,却也掩不住他浑身那股子逼人的冷意。
时幼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他是何时来的?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玄霁王站在青檀树下,树荫半掩着他的脸:
“怎么?又要离开本王了?”
时幼心口一缩,立刻走过去,仰头看着他:“璃说的是真的么?”
玄霁王伸手,充满警告地指了指璃,又反问时幼:“有关系么?”
“当然有关系!”时幼强迫自己不去听他声音里的冷漠,“我一定会找到办法——”
“找到办法?”玄霁王声音透着莫名的阴寒,完全看不出一丁点先前的温存,“怎么,你,是觉得本王没了修为,没了力量,就比以前更没用了?”
“嗯?是嫌弃本王了?是觉得本王不够强大了,像当年那般护不住你,所以你又要走了?”
时幼愣住了,怔怔地望着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会这么想?他怎么能这么想?!
时幼连声音都发颤:“你这些想法到底从何而来?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她满心都是心疼,他到底有多不信她?又到底有多害怕,才会把她的每一个决定,都看作是离开的征兆?
玄霁王斜睨了璃一眼,下一瞬,手一伸,直接将时幼扛了起来,往鬼极殿的方向走去。
时幼惊了一下:“玄霁王,你做什么?”
玄霁王不语,一路沉着脸,走进鬼极殿,一脚踹开一扇沉重的黑色大门,将她扔进房内榻上,反手关门,手掌一抬,门上瞬间落下了一道锁。门外隐隐传来鬼仆的惊呼,可谁敢进来?谁敢拦他?
时幼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要把自己关起来,正要起身,抬头对上的,是玄霁王充满怒气的眼神。
“你不就是觉得,本王护不住你吗?所以你宁可选尉迟风游,都不选本王站在你身边,不是吗?”
他的眼睛盯着她,死死地,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不就是因为你觉得本王身后拖着整个鬼域,你觉得我这尊王,束缚太多,没办法站在你身边吗?你可真狠啊,你成功了。这就是你换来的结果,现在你满意了吗?”
他的语气带着点笑,却是彻底的怒极反笑。
“好,为了救你,现在本王什么都没了。你现在知道了这一切,是不是又要走了?”
“是不是又要选择离开本王一次?”
“是不是又要再抛弃本王一次?”
时幼慌乱又内疚道:“我从来都没有要抛弃你啊!你在说什么啊!”
她的话才落下,玄霁王的情绪就彻底崩了。
他盯着她,眼里有愤怒,有失控,有她从未见过的……绝望。像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愤怒、委屈、痛苦,全都在这一瞬间爆发了。
“你说你从来没有要抛弃本王?那你当初为何要瞒着本王去死?”
“你只要告诉我,你只要告诉我一句,你的想法,你想做什么……本王什么都能给你!你要命,我的命给你!你要寿元,我的寿元也给你!你想活,我一定能让你活下去!”
“为何要困住本王?让本王亲眼!看着你去死!”
“这不是抛弃,这是什么?”
“你让本王,该如何面对没有你的余生?!”
玄霁王的大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可指尖却在发着抖,连呼吸都乱了:
“当初你做决定的时候,心里可曾闪过一丝念头,有没有想过本王该怎么办?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把本王放进你的未来里?哪怕一次?”
玄霁王这一连串的话,彻底把时**至崩溃的边缘。
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嘴巴快过脑子,未经思考脱口而出——
“我有!我当然有!”
时幼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下意识地、毫不犹豫地开了口。
但这话一经说出,她自己都愣住了。耳朵里轰地一声,全是自己的心跳。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的是什么,就好像,这句话原本就藏在她心里,只是从未承认过。
她从未意识到,她憧憬过他。
可到底是从何时开始……?
玄霁王眼神陡然收紧,死死盯着她,仿佛要把她整个人拆开、看透、掏干净。
“你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时幼被他这么看着,脑子里更是一片混乱,干脆破罐子破摔:“可当时我要死了!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我哪有功夫想那么多?”
她越说越激动:“我只是想着,趁我还活着,多为你留下一些什么。我都欠你这么多了,我怎么还敢再欠你?!”
是啊,那时她的确是好意,可她从来没想过,玄霁王会做出这般极端之事。
玄霁王反问:“那现在呢?”
他慢慢地逼近她,语气缓慢,却带着藏不住的咬牙切齿:“你欠本王的,已经十辈子都还不清了!”
时幼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觉得难受,腿一软,跌坐回塌上,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过了许久,才艰难地挤出一句:
“……是啊,我哪里能想到,你会做这么多傻事呢。”
然后,她缓慢转头,泪眼汪汪地看着玄霁王:“我已经欠了你这么多,如若从现在开始还,还能……还得清吗?”
时幼垂着头,整个人看着单薄极了:“我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做?你怎么就这么傻啊……”
“你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遇见过多少惊才绝艳的人,你、你九百年的时光,随便挑哪一段都比我这一生重要得多,怎么还能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玄霁王声音发哑,目光悲恸又愤怒:
“你还敢问?还不是因为本王喜欢你!”
“喜欢到甘愿折了自己,喜欢到宁可用命换你……你以为本王会心甘情愿看着你死?你以为本王会忍得住什么都不做?时幼,你到底何时才能明白,本王喜欢你、喜欢到没了你、就连活着、都变得毫无意义!”
时幼懵了。
这还真是时幼短暂的人生中,听过的首个告白,也是最荒唐、最激烈、最让她措手不及的告白。
她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她张了张嘴,几乎是下意识地问:“我有那么好吗?你喜欢我什么?”
玄霁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竭力忍耐,下一刻,却终于忍无可忍:“所以你觉得你不配?”
“本王活了九百年,见过世间一切。见过高楼倾塌,见过帝王覆灭,见过信誓旦旦的誓言变成废纸,见过真心被碾碎、踏进尘泥。”
“可本王从未见过你这种人。”
“世人敬畏我,顺从我,惧怕我,谄媚我……但他们从未真正看见过我。只有你,时幼。只有你,只有你真正看到了我。”
“你看着本王的时候,眼里是活生生的本王,不是鬼域之主,不是玄霁王,而是公玉白离。否则,本王怎能愿意像个疯子一样,去找、去等、去赌!”
“本王只要你。本王只要你活着、看着本王、记住本王、除了你,没有人能做到真正地看着本王。”
他是真的害怕了。
害怕她再一次丢下他,害怕她再一次消失,害怕她再一次,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剥离出去,彻彻底底地,毫不留情地,再一次抛弃他。
他已经等了太久,忍了太久,也隐忍了太久。所以,他索性不再克制,不再犹豫,什么面子、矜持、骄傲,全都丢到一边,不想再等,不想再藏,只想让她知道他滚烫的真心。
时幼也不知该怎么办了:“你喜欢我……这件事是从何时开始的?”
玄霁王苦涩道:“大概……”
“是当你浑身是血,一次次从千风的短刀下爬起来的时候吧。你不知道,那时候本王有多烦。”
“明明只是个凡人,怎么就不肯倒下?怎么就不
肯求本王走捷径?怎么就让本王……忍不住把寿元渡给了你?后来,本王也想通了,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动心吧。”
时幼脑子轰的一声。
竟然是从那时候开始?
她抬头看着玄霁王,那不可一世的孤王,眼底的情绪翻涌得让她心惊,除了无奈,也带着彻骨的狼狈。
原来早在那么久之前……他就已经动了心。
时幼心口发紧,不知道这种感觉究竟是难受,还是震惊。可她知道,她不想看见他这个样子。
于是她凑近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都贴了上去,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充满悔意地紧紧抱住他,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香气。
玄霁王犹豫了一瞬,可最终还是将手落在了她的腰侧,抱住了她。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闷闷地响起:“你怎么能一个人扛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