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空无一人。
柳在溪鞋底踩在庭中石板上的声音都算巨响。
她背着手四处转转，最后坐到了前厅的主座上，掏出夜明珠注入灵力，往面前一抛，珠子缓缓旋转。
“我就等你半刻，时间到后若还不出现，我就杀光妙连宗。”
话毕，大门忽地震动，一抹寒光从庭中直冲进来，柳在溪掀起眼皮，寒光瞬止，“铛”的一声弹了回去，罡风鼓动，将院中柳树吹得倾斜。
一人在巨风中拎刀而立，冷冷道：“我从前竟没料到你是如此身份。”
“就像我从前也没想到真君还是个为宗门舍身的好人。”柳在溪同样凉凉说，“好到愿意给魔族铺路。”
缉拿令是找她的，而且卫则玉并无仇家，唯二惹上关系的周回和思道，前者不可能找来，后者要是找到他也只会打包遣送回玉虚门，就算真想用卫则玉威胁她还回水绿，也不可能扣着他到魂灯出事。
妙连如今在临沧的地位很危险，本就已经被打上魔族走狗的名头，犯不着和玉虚门正面刚。
而且思道做事很古怪，听柯无浪之前说的，对方分明知道卫则玉踪影，不报反而隐瞒，还拦着其余人靠近，后面再坦白的时候，竟有种无奈告知的感觉。
那拦的人，惹不起，还没拦住。
加上这些日子天地大阵出的事情……柳在溪只能想到魔族。
思道转刀收起，进门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不在意道：“没办法，宗门实力弱这无可厚非，为了保全弟子，我别无他法。”
她撑着额头，缓缓叙述：“如果不是圣女频繁出逃导致大阵开裂，哪来的后面魔族在那裂隙上做文章，趁机送些魔修进入临沧找我曜川的麻烦……”
“就像圣女费尽心机得来的秘宝，最后同样害的自己道侣身陷险境，这种事情一次两次的，估计你也习惯了。”她说完，抬眼看过去。
柳在溪没对她这长串不知是抱怨还是挑衅的话做出反应，只是道：“说完带路吧。”
思道观她神色并无半分急切，好笑道：“原是我想多了，你真的只是寻个契机回魔族？而非那小弟子。”
“记得从前遇见真君，那时话还没有这么多。”柳在溪起身。
思道拂袖：“还是得看说些什么……”
说着，便往后院走去。
柳在溪走得慢，看着思道的背影幽幽说：“魔修来找你是百年前的事？都有谁？”
“一个称自己为血音谷第一大将的莽夫。”思道面无表情。
“哦。”没印象，应该不难对付，“现在在曜川的呢。”
思道摇头：“他们在曜川放了一批聚灵兽，并且承诺等临沧占据后将鸿川之外的地盘任我们两宗挑选，再便很少接触，留在暗地。”
对方的想法是占领临沧界？
柳在溪：“你相信？”
“不相信的话，我门弟子早在百年前就进了那些聚灵兽肚里，哪来现在的光景。”思道回答。
原来百年前被压下消息的暴乱妖兽就是聚灵兽啊……
柳在溪深呼吸，看上去有些不耐，但又认真听着她讲话，随意道：“大义，不错。”
思道睨她一眼，冷声道：“你若要鄙视大可以直说出来，但我依旧不觉得有何不对。”
“不不不，若是我，自己求生是不会带着一帮拖油瓶的。”
柳在溪接得很快，没给她自嘲的余地，两人这会已然来到后院，进入一间厢房，她点着脚等思道施法开启传送阵，一只脚点完换另一只，等了好一会才跟着走进去，面前光影转动，成了条黑漆漆的通道。
大概是因为距离太远，没法直接传过，还要再阵中走上一会。
柳在溪此刻看似安静，却是迫切地想和思道说些什么，这感觉陌生，她也懒得去纠结原因，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皱着眉开启下一个话题。
“那你和柯无浪怎么回事，我看他一幅打死才会说话的样子，是怎么和你好不容易黏到一块又分开的。”
思道哼了声，叹道：“道不同……”
“嗷，那水绿？”
“他游山玩水时从凡尘界便宜买来的。”
“……”
“你们找到卫则玉后，他都去过哪吗。”
思道顿了顿，不明白话题左右跳转是如何跑到这上面来的，她又一次看向柳在溪，那人步伐摆臂都不曾变过，话中亦是平稳，从来时到现在也只有眉心微微蹙起，但仔细体会，才能感觉到这之下的浅浅浮躁。
拐弯抹角问了一堆有的没的，原来是想问的不敢问，思道平静转回脑袋：“没有——妙连宗拦在外面，他要守着你，自然哪也走不了。”
这问话的人开了第一句，后面的也容易多了，又问：“还有别的么。”
思道默默悟了悟，觉得她是想知道些细节，刚好路程无聊，也需要和她打好关系，便耐着性子回忆，开口：“魔族之人从没和我提过要找什么，可他们那段日子却突然调查起你们来，说是要找多善堂里一个拿鞭子的女修。”
“像是得了谁的教唆，还是别的，总之本来隐在暗处的小队全都冒出来了，查到你当然简单，我明面上拦不住，就暗暗派人跟着……”
对方人数多，见到卫则玉时问她在哪，而他不答，反问寻人缘由，对面便道，是为宝物而来，让道可不取他性命。
宝物那肯定是秘宝，可柳在溪还在用它闭关，卫则玉开始糊弄过去一些，谁知还没开溜那些人便立即发难，打的是灭口的主意。
他只得和思道暗派的人一同将魔修击退，可没料到这一波人后还有一波。
“我弟子有幸逃回来禀报，说那帮魔族在山中搜寻一圈没找到你，打头那个就干脆将卫则玉抓了回去，那人穿得像个花孔雀，一边袖口空落落，另一手展开的扇子上，似乎写着……‘周回’二字。”
*
咚咚咚的脚步响在阴暗潮湿的洞中。
位于中间的巨大血池边缘飘来一阵过浓的香气，池中沉了一半的台子上，被锁链挂住单边手脚的人动了下，发出两道沉重的碰撞声。
围在他胸口的血水荡开圈圈涟漪，扫到一个浮在水面上的破损葫芦。
葫芦上的豁口进水，发出“咕噜咕噜”两声，台子上的人终于抬起头，眯开眼看向身前。
黑暗无光的洞中近来一抹圆形的冷光，悬在空中，跟着一个姹紫嫣红的人踱步在池边。
扇中香气混着池水血腥味，恶心得让人想吐，卫则玉重新耷拉下眉眼。
突然，手脚的链条收紧，他整个人从池水中甩了出来，再忽然失重，砸到岸边。
他分不清是哪里在痛，只是那瞬间恍惚以为自己死了，还不等缓和，锁链又一次绷紧，他便被扯着单边臂膀吊在半空，面前登时怼来一团亮光。
刺目的光团后是更加靠近的香气，他偏了偏头，又被一把扇子抽了回来，“啪”的一声折扇打开，血迹染红一下是两个醒目的大字。
“周回……”
“诶，我在这。”面前的孔雀说话了，他笑得温和，例行一问，“在溪在哪？”
回应他的是一口血水。
那人似有预感，早便展了扇子挡下，又顺手抽了回去，上下收紧锁链，洞中响起一阵沙哑的痛呼。
“人都废了，还这么大的脾气，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周回笑吟吟道，知道卫则玉现在意识趋近模糊，便又递过去一丝灵力吊着他的命。
“在溪是什么样的为人你我都清楚，何不在死前告诉我她在哪，待我找来之后，还能让你一解相思之苦。”
卫则玉垂着头：“在溪是谁？”
周回咋舌，看起来极为惋惜，摇着扇子转去一边：“还没养好啊，那就继续养着，直到想起来再说吧。”
他一扬扇子，洞中的锁链就又将卫则玉扔回了池水台上，然后那台子飞快下坠，竟从池水沉入一片蛊虫窟。
厚重的池水隔开一切声响，洞中只闻周回遗憾的叹息，而后，传来另一道人声。
“周堂主，谷主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传闻中的血音谷谷主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名叫夜枫，周回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但见过才知，人家只是长得魁梧了些，面容还算清秀。
他头一次开会还差些认错了人。
而夜枫这次请他却不是为了正事，对方只是和另一位圣女夏榆在凉亭中下棋吹风，在他行礼后微微颔首，直接道：“梅山的雷停了，小柳应该马上就会找来，那修士如何？”
“回谷主，他之前强行将识海部分记忆剥离，已是重伤，我正用些法子给他调养。”周回面色不变道。
夏榆本是在一旁擦刀，听见这话笑了声：“我那日路过洞府，只闻血味不闻其声，你不会把他给整死了吧。”她捂着嘴做震惊状。
夜枫自顾自下棋，眼都没抬：“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