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则玉心中似有所感,前进的步子快了些,挥开挡在眼前的土,蒙蒙沙尘中,看见了个躺在石壁边的浅色身影。
怎么会这样……
他心里疑惑,步伐反倒加快,跑去想将人背在身后,然手臂却穿过衣袖,扑了个空。
倒是柳在溪被这微妙的动静惊醒。
那双茶色的眸子如今更加灰败,一点光彩也无,她浑身上下都是灰,衣袍染成了褐色,可腕间的红又鲜艳刺眼,像是新血。
卫则玉不太敢看她的眼睛,她睁眼后,便飞快地挪开视线,将她浑身上下扫了遍,目光就停在手腕上。
之前心里复杂的念想也都*没有了,急忙想翻开那手腕看,但做不到,一双手穿过柳在溪搭在腿面上的手,远看着动作尴尬,倒像是欲行不轨。
卫则玉也意识到这点,悻悻抽回手,抬眼望去,迎上柳在溪淡漠的神情,四目相对,他率先垂下头。
又不知道做什么,就继续盯着那只没被拿起来的手。
半晌,柳在溪动了,她原本两只手都是攥拳放着,这会翻过来,轻轻摊开,每只手里有一颗棱角锋利的石块。
掌心伤痕累累,还在涓涓流血。
柳在溪对这个卫则玉是不是真的一直在考究,琢磨到现在看他愣愣对着自己发呆,想来想去这底下的怪物应该没这么无聊,估计是之前那秘术的后续作用。
就是这作用真够神奇,竟能让卫则玉魂魄离体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等——若真是这样,那之前吸取灵力的秘术应该还能再用……她得想办法活着。
柳在溪摊平掌心,静静看着身边这缕小魂的反应。
没有灵力,神智不清,她需要用疼痛来唤醒自己,而且魔功以血也能勉强唤出。
她不说,他也该知道。
“对不起……”
嘶,他好像不太知道,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先心疼她一下的吗?
柳在溪动了动手指,在卫则玉那里看来,也就是指尖抽搐了下,他轻轻“握住”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听她道:“好疼……”
抱歉。
置她于此的,全是他宗门中的人。他没有别的话说。
柳在溪垂下睫毛,无力地眨了眨,她知道卫则玉愧疚,这时候她越惨,自己开口能要来的灵力就越多,甚至对方还心甘情愿。
她吞咽一下,看过去,准备好的话刚要说出口,就因为卫则玉倾身而来的动作憋了回去。
对方表情平平淡淡,像是强行整理过了,绷得一丝不苟,只不过越靠近,柳在溪盯着的那双眼睛便红得明显。
明明他是不存在的,可靠来时,眉心依然有股浅浅的痒意。
“可以进我的识海吗?”他说。
柳在溪鼻间“嗯”了声。
“皓川回不去了,沈叶白那日找了你师父,来过玉虚门,他们商量过什么我不知道,但现下,两派都在防着你。”
“嗯。”
“那你——”
柳在溪搭上他的脑袋,穿了过去,觉得奇怪又重新耷拉下手,小声道:“别说话。”
他便不动了,仔细听,能听到喉咙滚过的声音,而柳在溪视野里的他,却越发稀薄。
卫则玉快消失了,这秘术持续不是很长,她要尽快。
丝丝缕缕的灵力从对方的眉心流向她,柳在溪就像干涸的鱼,给一点水就疯狂汲取。
本该是无知无觉努力吞噬的时候,她却不知为何,忽然睁眼,卫则玉一直半垂着眼,影子发虚,快要散在这满天灰尘之中。
眼睑湿润润的,应该是噙着泪。
“我不会死。”柳在溪说。
那双许久都在发愣的眼睛眨了下,挂在下睫上摇摇欲坠的泪珠成功砸了下去,柳在溪看得紧,在那泪珠滴下时轻抬指尖,可并未接住,那泪就在半空中消失了。
她想碰到他的脸,稍微抬起来一些,好让她能看看他,但是做不到,那影子越来越淡,卫则玉的神情也愈加呆愣。
到后面柳在溪不再自主的吸取他的灵力,这望月崖也会。
“不死……去哪……”卫则玉挣脱出迷蒙的神思,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柳在溪避而不答,两人这时候才终于能对视,那双浅眸恢复了光彩,看着他淡淡发笑:“你不哭了我就告诉你。”
“我没哭啊,它自己掉下来的。”这道生机勃勃的音调实在和这里不搭。
柳在溪靠在石壁上,叹了声,对着几乎淡去不见的卫则玉:“如果我能出去,一定会帮你找到解药,皆时你就能找到我了。”
“什么——”
卫则玉耳朵里面轰隆隆的,听得并不真切,他想再多留一会,但神魂归体,再次醒来,自己躺在床上,身边是来往的医修。
“你这小子,再不醒恐怕是回天乏术了。”文怡撑着下巴坐在旁边,探了探他的灵脉。
他瞪着眼,问了声好,就瘫在床上动也不动,过了许久才问自己之前的状况。
文怡在旁喝茶,左等右等终于听见他发问,颇有些感慨,微笑:“灵力枯竭,快成废人了……就是不知道好端端在静堂罚跪,怎会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卫则玉:“秘密。”
文怡乐了,将房间留给他:“行了,我去给你师父说一声,躺了这半个月赶紧出去溜溜吧。”
半个月?
卫则玉一愣,从床上翻起来,文怡摇摇头,转身出去。
他心里想说的太多,以至于出口不知该问哪一句,看着文怡嘴巴打架一句话也没问出来。
过了这么久……柳在溪不知如何了。
卫则玉思来想去,还是去了趟藏书阁。
有关望月崖的记录少之又少,那地方不被人熟知,找起来也费事,他在这里呆了一整天,才寻到山崖的一点点文字。
望月横于临沧中心,世人不知其始末,但千百年前有修士幸而寻出出路,知这条路位于蒙妙以东,溟朦海旁。
溟朦海在北川最南边,是包裹着仙山蒙妙的东北部分,范围不知有多大。
卫则玉合上书,离开藏书阁,中石这么长时间都没派人来叫,他干脆也就不过去了,悄悄离开了玉虚门。
柳在溪如今的处境,要么去与世无争的北川,要么只能向魔界去。仙门将魔族以天地之阵挡在临沧界以北,非魔族中人稍微用些手段便能通过,她若要去,怎么说都得经过北川。
卫则玉好像从没有将旁人所说的“望月崖只进不出”放在心上,全然觉得柳在溪一定还活着……
北川路远,去那里便花了半月,可刚到溟朦海,还未打听,怀里的符纸就微微发烫,抽出一看,是宗门的急令。
红字一闪一闪,上书“速速前往承天宗汇合”。
卫则玉只得在雪中村买些人手盯着北川新来的伤者,再火急火燎赶去,急切赶往以至于出村之时并未发觉,村旁的树林里,隐藏着一个浑身染血的修士。
那人看着他离开,盯着村子似在犹豫是否进入,半晌,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去的方向,正是近日一叶山与承天宗各弟子失踪的雪原,无尽处。
与此同时,北川戒严,天地大阵一角发现裂隙,有魔族潜逃之召,一叶山迅速发出急令,率各川弟子修补,与玉虚门发来的符咒所属同一命令。
*
八年后。
北川兰苕城,翠英楼。
楼外大雪纷飞,楼内莺莺燕燕以披巾做裳,屋中宾客袒胸露乳,丝毫不见寒冷,地龙热腾腾,楼下的说书老头抹了把汗,摘下帽子,道:“……妖女伏诛,蛊惑的门内弟子受罚。这对亡命鸳鸯自此,也就阴阳相隔了。”
堂下听书的客人期盼神情裂开,愤而怒骂:“说好的一段佳话,我们连着跟了几日,怎么说死就死了,退钱!”
一人说了身后也就有人跟随,纷纷嚷嚷着,老头抿了口茶,丝毫不慌,抬手压压:“都说根据真实故事了,改编也得有度,不能诓诸位不是。”
“那也得退钱!你自己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最后成了人鬼情也断,看着办吧!”下人依旧不饶。
“莫慌莫慌,妖女之事百年来版本无数,活活死死,说不定过两日就从那望月崖里爬出来了呢……”老头前半句斩钉截铁,后半句忽然俯身压低音量。
底下的人都只是听个故事,毕竟鸿川离北川十万八千里,谁知道这“真实故事”的真实性,可此番见这老头言行,又拿不准了。
他们凡尘界仰仗仙人庇护,随便编撰着仙人的粉红故事解解闷都无伤大雅,但谁都知道魔修危害,虽然书中描写出来刺激非常,可放在现实……还是算了。
人人喊打。
于是底下的人改了口风,交些赏钱上去,决定再等个后续。
这时,后座那安静的蓝衣男子开口,音色清朗,语气找茬:“请问先生,您像是拿准了那女子能走出迷障,为何呢。”
乐呵呵收钱的老头闻声抬头,那男子坐得歪斜,一条腿踩在前面小桌的角上,蹬着椅子摇晃,摆弄两下手中葫芦,仰头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