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风。
柳在溪已经被狂风吹得麻木,在发现不对时急忙收回了盏,但对面玄龙的尖刺还没被漩涡挡干净,这下便完全暴露出来。
她正想抬手挥出雾来,可有人比她更快,淡淡的水膜从她面前分出另一个人形,在混乱的巨风中变成卫则玉的身体,可她是看不见的,只能从一股清凉的味道分出这并不是属于那只臭泥鳅,就放心下来。
一放松,身体不受控制,就被风卷的乱飘,卫则玉显出实体,在她即将要被撕扯成片的时候,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她,金光勉强裹在两人身上。
瀑布般的尖刺从身边飞射,柳在溪意识不清,但能听见皮肉绽开的声音,和身前压抑后的闷哼。
这声音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变淡,最后她整个世界,在退潮之后,归于夜色。
*
呼吸不上来……
柳在溪拧着眉头,不断探头向汲取多些空气,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一个火炉子抱着,箍得她前胸后背哪哪都热,求生欲使然,不知怎么挣扎的,她猛地坐起身,俯身喘气。
凉爽包裹全身,她喟叹一声,还不等睁眼看看世界,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女声:“醒了?”
尽管这声音温柔似水,但劫后余生被如此问候,她还是被吓得一激灵朝后看去。
本是警醒的神情在看到眼前场景后被震撼取代——说话的是一棵枝叶繁茂树干粗壮的的参天巨树,叶片脉络泛着淡淡的光,在这绿水繁花之地,充当着太阳的角色,而柳在溪身后,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弟子,每个弟子身下都有一条叶片的金丝牵引,她能看到这些弟子身上的伤飞速不见,苍白的面容也攀上红润。
她想起刚刚自己的眼睛,现在能看清也多亏了这叶片,不禁“哇”了一声,向那树感叹:“这就是桃源啊……”
神树微微笑,回答时树叶颤抖,像是摇头:“此地并无桃树。”
柳在溪也笑,嫌扭着身子不方便说话,她就想爬起来直接转过去,可刚动一下就被外力压住,神树道:“你这身子不过金丹修为,承受不了刚才化神期的力量,现在刚刚修复,还不能动。”
原来是这样,柳在溪暗暗放松,继续这个姿势向那神树抱拳:“多谢。”
她说完,轻微挪动着身体,就看见侧躺在她旁边的卫则玉,他倒是半点没有刚刚地上弟子那般死气,整个人又烫又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躺在岩浆里。
柳在溪看他还没有要醒的样子,就伸手在他脸上戳,这一下,发现自己手臂上还有一一条没合拢的伤,她愣了下,转头好奇地问。
神树叹气:“这是被长木的龙气所伤,我只能治疗表面,剩下的还得你自己去养了。”
伤口被叶片的灵力滋养,已不再裂开,柳在溪并没多在意这个,只是听后俯身去拨卫则玉的衣领。
他校服的蓝偏深,就算染血也看不出什么,柳在溪这会翻开领子看,才看见他胸前几个血洞……好在不会伤及性命。
“它真的是龙?”柳在溪按住那领子,有点不太相信。
神树沉吟片刻,说:“曾经是。”
长木原本也是个勤恳修炼的蛟,后来却误入歧途弑杀化成了恶龙,又被打下临沧,成了蛟都不如的小蛇,可他还留着之前为龙时的龙鳞,并靠着这片鳞,继续作恶。
金枝这棵神树的存在,就是为了困住他。
可长木虽然不能出去,但再雾山这片地界就能称霸,以大欺小使自己的修为涨了不少,到如今,金枝的灵力已不能完全盖过它,反让它压在了水潭下面陷入沉睡。
若不是秘宝和龙气相撞的动静太大,金枝也许还会继续睡下去。
这个故事对柳在溪来说,真的就只是故事,都是飞升后的龙和树,和她简直八竿子打不着,左耳进右耳出时不时附和一句当个捧哏。
等金枝说完,她才插话:“前辈,你知道爻圆吗?”
“那是何物。”
“嗯……就是圆的,绿色的……”柳在溪伸出拳头给她比划。
形容的很确切,金枝了然,枝叶抖动,话语间描述的爻圆便从树间落下,浮在半空,她疑惑:“这物怎么了?”
终于找到辛苦寻求的东西,柳在溪语气也轻快许多:“实不相瞒,我们此行就是为求此物而来。若没有它,天地大阵马上会被魔族攻破,皆时,临沧危矣。还望前辈能将此物赠与晚辈。”
她说完,也不顾叶片与她连着的金丝,执着地转身朝神树躬身一拜。
金枝的叶子扑簌簌地响,柔声道:“别乱动……”
“临沧之事我岂能不管,你且拿好。”
柳在溪惊喜:“太好了!”
爻圆被叶片托举着来到柳在溪身前,她没有犹豫,将它收进戒指里。
金枝看她高兴,自己也高兴,忍不住问了她外面的事情,柳在溪都一一答了,待到身体没有大碍,她才站起身对金枝道谢告辞。
“这便走了?”
“是,我们已经来了好些日子,出去又要废些功夫。”柳在溪诚实道。
金枝闻言,热心地替她指了路。
若想从桃源出去,共有两条路可选,一条在左,一条在右。左边的可以从山下原路返回到北川雾山脚下,右边的则是继续向前,到达雾山另一头,北川边界。
柳在溪果断选右,走之前还特意交代,若有人醒了问起,就说她已带着爻圆回城。
金枝摇摇叶子,说她知道了。
这棵神树罕见的单纯可爱,却没法出去方寸大的水潭,也是可怜。
柳在溪朝她微笑,转身离去之前,又看了眼卫则玉躺倒的背影,他应该是睡熟着,肩背微微起伏,本来揽着她的动作因为自己走掉,现在就只能和一颗石头为伴。
这样看着,还有点好笑。
她抿了抿唇,垂眼离开。
*
按照金枝给的路线走,翻过刚才的小山头,就到了平坦的山路,有水有草,鸟兽声音忽远忽近,虽是落雪,但生机勃勃。
山道上,柳在溪走得很慢,脑袋上贴着发冷符,手里挥着大蒲扇,嘴里还啃着不知哪揪来的果子,风在旁边刮,她这边露着小截胳膊。
若不是这漫山薄雪,单看她,还以为在过夏。
又走了很远,她重重打了个喷嚏,才不情不愿收了扇子。
可脊背传来的燥热还是止不住,柳在溪奇怪地看看手里的果子:难道是吃错什么了?
正想着,身后由远及近传来道飘忽的脚步声,跟着还有剑尖划在地上的声音。
她步子停下,转过身。
意料之中的人走进视线。
“卫师兄,你怎么阴魂不散啊。”
来人步伐不稳,长剑拎着扫过地面雪粒,衣衫上血迹斑斑,眼睛片刻不移地盯着她,这副煞神模样,真像是来索命的。
“是……”卫则玉嗓子估计被风嚎坏了,张嘴的少年音带着哑,语气都颇为幽怨,“跑得挺快。”
“不快的下场就是这样——你要来拿爻圆啊。”柳在溪站定等着他一步步走近。
“不然呢。”
卫则玉也停了下来,他说完,还是先喘了口气才举剑对着她,沉声道:“你……别做傻事。”
柳在溪:“什么叫傻事,我拿它换我的自由不好吗?”
怎么越来越热了?
“不行,反正不行。”
“啊?你这是耍无赖了。”
“……”
天地都覆盖着白白一层,只消看一眼就能体会到寒冷,可这中间突兀站了个卫则玉,他还是他,就是脸红得不像话,说话时的白气萦绕在面前,风一吹,热意好像都散到了柳在溪这里。
什么玩意!
怕不是卫则玉提前从金枝那跑出来,伤还没好全,现在莫名发了热,才会脑袋一团浆糊地跑来和她说话都乱七八糟。
她吐出一口气,无奈:“你要不听听你说的话。”
卫则玉经她提醒,乖乖回想,思索过后发现的确奇怪,但表达的意思又没什么错,于是又添添改改了下:“我是想说,心魂可以想别的办法,但爻圆不能给。”
“为什么,我现在修为又退回金丹,周回是铁定打不过,还能有什么办法。”柳在溪轻笑着说完,也不管他还有什么话,转身就走。
“等等!”
一剑带着剑鞘从侧边刺来,柳在溪轻巧避开,反手挥出一鞭挡下,感受到了什么,她皱了皱眉,可心中想法还未成型,卫则玉又挥剑砍下,她只能再次迎上。
三招过后,柳在溪矮身躲过对方挥来的拳头,一抬手,鞭子抽响在地上,带起的灵威直接将扫剑过来的卫则玉抽去一边。
那处刚好是块山坡,他滚了两圈欲站起身,撑着地面的胳膊努力了两下,居然没起来,就那么翻下了坡。
柳在溪一惊,闪身去坡下,在他砸地上之前,伸手捞了一把。
卫则玉现在是连站都站不稳,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臂在抖,不停地喘气,脑袋侧过来时,那热气就和自己脊椎的燥热成了一脉,柳在溪头脑发懵,急忙从旁边找了块雪拍在脸上,这才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