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鹤_从朷【完结】(110)

  小木盒中给自己配的丹药只还有四五粒,也不知能不能撑到看见梁恒的那天。

  宣饮竹睡在床上,宋婉歇在外间,她担心宣饮竹半夜该高热,整夜要时不时起来摸摸这人的脑门烫不烫。

  好在一夜无事,宋婉打了个哈欠,带着宣饮竹向收留她们的大夫告辞。

  路上,宣饮竹瞥了眼宋婉,她睡觉一向对环境很是警惕,所以昨晚她是知道宋婉没睡好的。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很久,宣饮竹终于憋不住了,她讷讷道:“咳,那个,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宣饮竹这句话说的相比于作夜那句“滚”,气势简直灭了不是七八分,惹得宋婉难得正眼看了这人一眼。

  “不用,你好好带路便是,不要东看西看。”

  宣饮竹:

  媚眼抛给瞎子看!

  两人走到一个极窄的巷子中,阴天下巷子里昏暗不见人影,旁道的几户人家也都是小门紧闭,看不出半点生息。

  宣饮竹凭着记忆找到熟悉的地方,掉漆的木门被轻轻一推,就发出嘎吱嘎吱难听到磨牙的声响。

  还未踏入小院,一股经年灰闷带着诡异臭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宋婉先进去,环顾一眼这杂草丛生的院子,对宣饮竹说:“这便是当年虔女门灭门之地?”

  “是。”

  这里曾经的累累白骨已经消失不见,宋婉记忆中的景象已经与此地不再吻合。

  这片多年未有人踏足的地方,瓦片碎裂,灯笼残破,每一处都不布满刀痕与灰尘,几乎无法找出一点完好的东西。

  偶有一阵凉风吹过,像是阴灵未散。

  宋婉仔仔细细走了这小院,然后才踏入屋中,望着那静默的身影道:“灵山上密室的那些孩儿骨,是哪里来的?”

  “是那些年燕州周边被戎敌残杀的孩童,因为无人替他们收尸,娘亲又要带着姐姐们追杀敌人,只有我带着一些人替那些孩子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宣饮竹说这话时,没有回头,她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害怕惊着睡梦的人。

  她低头,指尖拂过落满灰尘的案几,刻在案上的字因为灰尘被扫走而露出。

  无意抚摸的动作有片刻怔愣。

  柔软的指腹来回触摸这那几个字,坑洼的字迹仿若走过的来路,宣饮竹神色这一时竟有几分落魄:“其实我现在都很后悔,这条路走得太远了,以至于我早早习惯所有人都离去。”

  “谁能想到,在这鲜血淋漓,白骨累累的地方,曾有那么多爱哭爱笑的姑娘们。”

  说到这,宣饮竹不由得抬眸看向宋婉,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如果有一天我去了黄泉路,真是无颜见她们,想必她们也不愿再见到我。阿婉,我是个恶人,早已成为仇恨的爪牙,不值得任何人以命相救。”

  宋婉看着宣饮竹,说不出话。

  世上背负苦与恨的人太多,而往往最折磨人的不是痛至心扉的怒恨,而是一无所有的思念。

  人为什么要心,大抵是如此。

  不受七情,何处人间?

  宋婉不敢回话,为宣饮竹的怅惘而心惊。

  当一个满怀复仇之意的人有了一点回忆的冲动,往往意味着这条路将走到尽头。

  宋婉忍着一点爬上眉眼的热意,转身到处搜寻起来,说:“眼下说这些干什么?不是带我来找密旨吗?”

  “不用找了,”宣饮竹挥挥衣袖,向外走去:“已经找到了。”

  宋婉一懵,追上去:“什么意思?”

  没给她解释,宣饮竹转身,竖指贴到唇上,示意宋婉静声,眯着眼睛,轻声说:“阿婉,你没发现吗?周围静悄悄的。”

  宣饮竹说完,偏头四方望。

  宋婉面色凝滞,寒毛卓竖,琥珀色的眼眸从苍绿杂草丛,移到断垣残壁。

  她抽出腰间软剑,将宣饮竹拉到身侧。

  敌不动,我不动。

  宋婉侧目,声音冷沉低微:“马就在巷子口旁边卖饼阿婆的摊子旁,等会你先出去,我来留住他们。”

  宣饮竹知道自己这个伤者在这是给宋婉添麻烦,她点头:“嗯。”

  顺便把怀中的毒粉塞到宋婉掌心。

  “你也是,一切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凌厉的剑风从宋婉背后传来,她随即将宣饮竹推出去,自己弯腰以剑撑地躲过,并将手中毒粉挥洒出去。

  这个时候,宣饮竹已经跑出小院,宋婉截住想要追上去的两个刺客。

  刺客被三番五次拦住,沉不住气怒道:“找死!”

  宋婉丝毫不怕,她不是没刀尖舔血过,面对十多个人向她围攻,轻点脚步,冷脸执剑劈杀出重围。

  受了重伤的刺客临死前,不可置信地问:“你到底什么人!?”

  宋婉脸上被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闻言只是侧目淡笑:“没听过吗?”

  “瞿山,宋丹慈,今日送诸位上路。”

  等宋婉从巷子里出去时,已经不见宣饮竹的身影。

  她牵走马儿,问卖饼阿婆可见一姑娘骑马走了?

  阿婆很是担心道:“看见了呀,那姑娘一边哭一边骑马向城门方向走了。”

  出城?!

  宋婉不可置信,她好像

  被宣饮竹骗了?

  可是宣饮竹此时出漯州又是为何?

  见到宋婉又要走,卖饼阿婆喊住她:“小姑娘你若是认识那孩子,记得跟她说,没什么比命更重要啊!做爹娘的哪个不期盼自己的孩子好好长大,她却偏偏说什么要别人把她葬在最好看的地方。”

  宋婉愣住,不由用力握住潮湿粗糙的缰绳:“她当真这么说?”

  “哪能有假?”

  “多谢阿婆。”

  宋婉牵马离开,路上一直想着宣饮竹临走时说的那番话。

  她一路紧跟宣饮竹,可以确定的是先皇密旨还没找到,那宣饮竹又为何不告而别?还说那么丧气的话?这不像宣饮竹的作风。

  宋婉越百思不得其解,越是将每一处记忆都拿出来细细分析。

  从燕州到漯州,因为不断遭到刺客追杀,这路程已经走了月余,如此算来,已是近中秋之时。

  街边小贩开始卖起月团小饼,时令的果子石榴、梨、枣则连成一摊,大小酒肆前已排满大酒的人家,新酒的香味混着沁冷的桂花香扑鼻而来。

  酒旗在秋风中飘摇,宋婉停下远走的脚步,转身回去打了一壶酒。

  宋婉出了城门也不知道向哪去,她边饮酒边随意走着。

  新酒味轻,不如宣饮竹那壶酒醇香。

  宋婉这样想着,看着手中的酒壶,一下愣住。

  天地之大,此方只有宋婉一人。

  冷雨欺身,身上的伤口病痛一同袭来,宋婉冰凉的手轻轻颤抖。

  ——要把她葬在最好看的地方。

  那最好看的地方,除了燕州荒庙桃花小院,还能是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雨幕中颤抖的手终于重新握住缰绳,宋婉将酒壶扔掉,湿润的眼眸再度看向前路。

  她看清了要走的路。

  “驾!”

  一声斥喝,风雨不可阻。

  曾许诺的,风雨不可阻。

  第96章

  中秋明月如镜,十街丝篁鼎沸,夜市喧闹,至于通晓。

  皇宫圣君照例摆设筵席,百官需相至共饮酒作乐。

  林扶微埋首书案,像是没听见殿外的喧闹。

  婢女眇烟将热茶呈上,看着林扶微疲倦的眉眼,不免担忧:“大人,今夜圣君还能来去吗?”

  林扶微朱笔批改的动作一顿,而后看了眼眇烟道:“有我的人守着,谁也不知道。”

  眇烟将茶水放下,轻声说:“魏大人那边来信,说梁恒已经发现玉殿春的由来,加之尾虹来报,太子与戎贼勾结,已经调了近千人,眼下他们就在城外。”

  林扶微面色不改,将手下的奏折批完,才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勿要自乱阵脚,梁恒,”林扶微说到这人,不由沉吟,“梁恒既无密旨在身,便不足为惧,等抓住太子把柄后把他杀了便是。”

  说完这个,窗外传来钟响,林扶微嘱托道:“夜宴即将开始,你去让云栖施针,让圣君清醒一番,好去安抚大臣。”

  “是。”

  眇烟退下后,林扶微才按住山根揉了揉。

  想到圣君,她也不免担忧,眼下圣君因为久服丹药早已身体亏损至极,怕是强弩之末。但圣君还不能死,外有戎敌虎视眈眈,内有蠢人相互勾结,总得有个主心骨坐镇,才不至于彻底混乱。

  更重要的是,她尚未找好更合适的人选作为下一位圣君,在宗族挑来挑去,也只有皇太孙勉强入得眼。

  林扶微前几日见了太子妃,言语暗示一番,也不知道这深宫妇人能否上道。

  屋外传来叩门声,底下人说:“大人,圣君已经去夜宴了。”

  “好。”

  林扶微从成堆的奏折中起身,将压绉的袖袍掸了掸,推门向后殿夜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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