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他声名狼藉了_马马达【完结】(21)

  男人勾着头,连动弹一下都无,胸臆间喘息越发沉重,不知是愤怒还是羞耻。

  “再睡下去你就死了。”姜敏道,“你起来,走出去给他们瞧瞧,要死也不能背着这个恶名去死。”

  男人仍不动,连声气都销了。

  姜敏又道,“我两回救你性命。除夕将至——你的报答便是死在我家里吗?”

  男人终于睁眼,喘着气勉力坐直——他多日卧床,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他也不去管,拼尽全力要走出去。姜敏坐着,看着男人挣扎着爬起来,吃醉了一样左冲右突,居然连滚带爬扑到门边。门扇被他撞开,男人早已是烧绵了的身子,被雪地白光一照眼前骤然发黑,一声不吭便往雪里栽。

  姜敏早跟在他身后,见状抢一步,男人扑在她肩上——他身量颀长,头颅从肩际勾过来耷在姜敏颈后,吐息急促有如鼓点。姜敏足尖一挽闩紧房门,仍旧拖着他塞回被中。

  这么闹一回男人已是面白如纸气弱游丝,却睁着眼,喘着气道,“放心……必定……不——不死在你家里。”

  “你死不了。”姜敏道,“你不说过吗?你命硬——落到这般田地还有人伺候,还有高床软枕享用。”姜敏点头,“确实命硬。”

  男人咬着牙,心口起伏愈加剧烈。

  姜敏话峰一转,“你爹可就不如你了。你爹带信说狱里冷得每夜睡不着,命你赶紧打点,送御寒衣物给他。”姜敏看着他摇头,“可惜——你这孝子贤孙安然在此间高卧。”

  男人原本喘得跟什么一样,听见这一句忽然顿住,双唇紧闭,面色铁青。姜敏疾步上前将他翻转过去,抬掌重重拍在男人脊心,男人喉间格格作响,“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黑沉的血——

  成了。

  姜敏放下心,便拉他起来。男人想要挣扎,却使不出一丝气力,只能任由对方把自己压在枕上。

  姜敏拾帕擦去残血,“行啦——这口淤血吐出来总该好多了吧?”

  男人虚睁着眼——说来也奇怪,虽然吐过血,身体却瞬间轻盈许多,裹缠许久的淤泥一样的浓密的黑雾在飞速退走,世界终于漫出生机。

  姜敏道,“刚才那些话都是为了气你乱说的——廷狱传不了信件。”

  男人立时黯然。

  “却也不全是乱说。”姜敏道,“你爹若判杀头你有一大家子人要管,若不死,你要打点他在流放地的生计。千古艰难唯一死,别想了——你没那个福气。”

  外间门响。魏钟同孙勿进来,应是特意交待过,孙勿只冲姜敏点一下头便去看病人,诊一时道,“哥儿气淤血滞,原本应当针炙行血,万幸竟然已经吐出来了——无大碍了。”站起身道,“吃两副汤药,丸药要吃一个月。”

  三人便一同出来。孙勿走到外堂才开始抱怨,“殿下难得回京,又管闲事——卑职昨夜推牌九,现时还没起床,白白叫魏钟喊起来。”

  魏钟道,“殿下传你竟还委屈了?”

  孙勿便瞪他。

  姜敏道,“魏钟去给病人煮些粥。”等他走远才问,“我听说父皇召你了——如何?”

  “难。”孙勿摇头,“陛下的头风症若能好生静养,再由高手辅以针炙汤药,便到古稀也有指望。可惜——”

  皇帝好美人,喜酒肉,重巫蛊——头风症的大忌讳那位简直五毒俱全。

  “可推寿数?”

  “慢则七八载,快则三五年——”孙勿四顾一回,附到姜敏耳边,“急则明冬。”

  姜敏瞳孔猛缩。

  “卑职回去便命人送丸药过来,殿下赶紧回——没得沾了病气。”

  “不是还要开方吗?”

  “还开什么方?睡一觉就好了。”孙勿道,“他就是急火攻心气的,不肯吃喝,又叫高烧烧得绵了,看着骇人,其实无事。年轻人三五日便又活蹦乱跳——只是吐过血,要想长命百岁还要吃一月丸药培固根本。”便作辞出去。

  姜敏回去,男人靠在枕上出神,果然气色恢复许多,只是呼吸仍重。听见脚步男人仰起脸,“不敢请问小姐高姓?”

  “萍水相逢,不用问了。”姜敏道,“我非中京人,年后便出京,必定不会再见。”

  男人沉默。

  魏钟送粥进来,姜敏接过来给他。男人极轻声地说一句“多谢”便接在手里。男人低着头慢慢吃粥,他吃东西的样子极其秀致,举手投足自生一派风流——毕竟是高泽虞氏子弟,即便落魄仍有余风。

  姜敏看着他吃完,“前两日你昏着,我同你说的话未必听清——陛下震怒,你父亲的案子无有转圜,不要再去寻赵王。”

  男人许久应一声,“是。”

  “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姜敏道,“王垂是附逆,他的家眷都未斩首。你家连拥逆都算不上——至多定一个流放,三年五载说不定就能回京。”

  “至多?流放?”男人极轻地笑起来,“说得好生轻易。”

  “祖皇帝龙潜时都曾流放至庭州,你们家便流不得?”姜敏冷笑,“人生起落寻常事,寻死觅活有用吗?”

  男人道,“我想睡一会。”说着不等姜敏言语,自己闭上眼睛。他仍在烧热中,瞬间便昏睡过去。

  姜敏在旁坐着出了半日神,正待离开,男人忽一时头颅挣动,手足起舞,仿佛被什么捆缚,殊死搏斗——锦被被他掀往一旁。姜敏抬手按住,只一触便觉不忍——还是在发烧。叫他,“你醒醒——”

  男人不答,咬着牙,沉默而又坚决地反抗。

  “醒醒——”姜敏加重语气,“虞青臣——”

  男人猛地睁眼,猩红一双眼死死盯住她,咬牙切齿道,“为什么是我?”

  男人一把攥住她,语调瞬间拔高,变得凶狠,“你知道她要什么——为什么要我去?为什么是我?”男人目光发直,问完眼皮下沉又睡过去,只有攥着她的手臂慢慢往下坠。

  姜敏握住,塞入被中。

  这一段话问完,男人心中垒块消除,慢慢睡沉了。姜敏看着他,手掌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便贴在他额上——触手光滑柔润如暖玉。

  男人皱眉,昏睡中头颅转动,在她掌心极轻地蹭一下,小声抱怨,“我不去……”

  姜敏撤开手,自去马厩解马,正欲上马时转头见墙角处鲜艳一物——竟是那夜她折的美人枝,被冰雪滋养着,犹自色泽娇艳。姜敏走去拾在掌中,只觉暗香浮动,便取水供瓶,放在男人窗前。

  男人睡得很沉。

  姜敏远远看一时,终于走了。

  第20章 原来如此

  许三捧着炭炉煨着的蒸笼过来,“二位殿下,梅花糕蒸得了——这个糕厨下昨夜就预备上,特特地煨够了火候,不然不得这么绵软醇正。”

  姜敏正同姜莹下棋,闻言侧首,上下打他一时道,“许总管如今非但能会办事,口才也很是了得。”

  “哦?”姜莹漫不经心道,“许三一个厨子出身,能有什么口才?”

  姜敏道,“前回过来,正遇上许总管教训来拜的官员,话说得条分缕析,连皇姐想不到的都能想到——竟不是口才二字所能局限了。”她状似闲话,却刻意加重咬了“官员”二字。

  姜莹立刻沉下脸。许三居然没察觉危险,满面堆笑道,“燕王殿下夸赞,奴才怎么受得起——都是殿下教导,奴才跟着多少长进——”

  “教导?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东西——你配我教导?”姜莹啪地一声掷了棋子,“我在同燕王说话,有你一个奴才插嘴地方?东西放下滚。”

  许三不知道哪里触霉头,便放下吃食,灰头土脸走了。姜莹便问,“敏敏听见这厮说什么?”

  “打着皇姐的名号捞些油水吃——这事不上称没三两,上了称便三千斤也打不住。”姜敏道,“陛下这一二年喜怒不定的,皇姐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哪里经得住奴才们添祸?”

  “你说的很是。”姜莹忍不住骂,t“狗东西——明日让他滚去庄子上放牛。”

  “撵了便罢了——皇姐不必为个奴才生气。”

  姜莹给姜敏夹个糕,“尝尝对不对味?”

  姜敏道了谢,托在掌中咬一口,面色稍变,咀嚼一时慢慢咽下去才道,“自打母后过世——有年头没吃过了。”

  姜莹点头,“我当日在宫中亦是想念得紧,想念母后,想念你,想念母后亲手给我们做梅花糕。那时母后没了,宫里做个糕都要看贵妃的脸色。”

  姜敏嗤笑一声,“什么贵妃——等皇姐继位,打发她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继位的话你怎么敢胡说?”姜莹做一个噤声手势,“叫陛下听见,你我二人还活不活了?”

  “姐姐跟前说怕什么?”姜敏道,“姐姐中宫嫡出,又居长,才干满朝上下无不称赞的——不单我说,多少人心里都这么说。父皇管得了人的嘴,还管得了人的心吗?”

  这话姜莹最爱听,笑道,“你这张嘴——罢了,只你我姐妹,你爱说什么便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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