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郭明玉叹一口气,“先帝手中便有不足,废帝又是那样——陛下登基又是大战,无一日将息。”又振作道,“只需熬过眼前,以陛下之德,有三年之功,必是盛世格局。”
“算过么——需用多少?”
郭明玉从袖中掣出一个折本,双手奉上,“水事陛下早有预料,命臣拟的单子——臣方才剔出来陵水用项,都在这里。”
姜敏握在掌中看一眼,皱眉,“这么多——便把姜姒送的内库算上也不够什么。”随手掷在案上,“北境军事,和民事保命的钱不能动,旁的不论哪一项先支过来用着。”
郭明玉为难道,“军民二项都不能动——难道动内廷和朝廷开支?”
“动不得?”姜敏不耐烦道,“先支过来用,过半月朕补与你。”便摆手,“去吧,叫林奔来。”
郭明玉应一声退走,出去传人。姜敏正盘算,林奔进来磕头,“陛下。”不等皇帝说话便酸溜溜道,“臣有日子不曾入凤台,竟有些生疏。”
虞青臣住凤台时,没叫外臣走动——姜敏不以为意,“妖僧查得如何?”
“那厮勾连官眷打探陛下身边诸事,已是实证如山。”林奔道,“只是近日臣审废帝旧臣,对妖僧还有收获。”
“什么?”
“那厮早在废帝之时便出入宫廷,深得废帝信赖——审出来的话头,居然是给废帝献了一副绝世神卷,城破时废帝亲手焚化祭与上天。”
“做甚?”
“上达天听。”林奔讥讽道,“既然能达天听——如何落得中京城破举火自焚的下场?”
姜敏冷笑,“旁人看着笑话一则,说不得姜玺还以为自己死了便得登极乐呢。”
“陛下圣明。”林奔忍住笑,“正是这个意思。”
“什么?”
“妖僧献的神卷,说是以火焚之可达天听——可在主人百年后携之往登极乐,肉身登仙。”
这话已是离谱了。姜敏皱眉,“姜玺出身皇家——什么画卷不曾见过,为何轻易被人哄骗上当?”
“臣已审过数人。”林奔道,“说得神乎其神,依他们的说法——画卷有一壁之巨,绘诸神降世降妖图,其间走兽飞禽花草树木,一任事物同活的一般无二,尤其那妖物,非但鲜活如生,还艳丽有如妖鬼,连江川河流都自生光辉,仿佛有神明主领。”
“活的妖物?水还放光?”姜敏便骂,“放屁,哪里有这等东西?”姜玺虽然同自己争位,毕竟兄弟,被个江湖骗子哄到这等不堪田地。“不必等,去拿下。”
“是。”
第63章 妖僧
姜敏一早起来,“徐萃。”
徐萃入内,“陛下怎的早醒?”又道,“奴婢记着时辰不会误——陛下再睡一时。”
“睡不着。”姜敏问,“可送来么?”
“是。”徐萃道,“一个时辰前刚到,五百里加急送过来的。”便走出去,捧一个朱漆木匣给她。姜敏接了,“去预备浴水。”等徐萃离开,用铜匙打开,简陋一页折纸卧在金碧辉煌的匣子里,看着有些格格不入。
姜敏握在掌中,慢慢读过,事无巨细说了陵水沿线诸郡水势及物资储备,和处置打算。姜敏飞快扫过,目光停在最后一句上——
臣心念陛下,刻骨入髓。臣旁无所惧,只身在外心如漂萍无所依附,每每辗转反侧,不得一安,臣乞陛下哀怜,赐臣二字。
聊聊数十字,姜敏来回看了三遍,握着折子往案边,竟没有在原折子上批复,另外取一本洒金折,朱笔勾出两个字。
徐萃走回来,“陛下,浴水得了。”
姜敏把折本放入匣中锁上,交给她,“现在便命五百里加急送往溏郡。”
徐萃从未见皇帝批复如此迅速,心中不安,“可是虞相在陵水有事?”
“是朕有事。”姜敏应一句,自往浴房方向去。t走两步又顿住,“前回姜姒送来——朕点了一个,董什么,命他进宫。”
“是。”
这一日是大朝,姜敏近午才回,入凤台便见男人一身薄薄的绸衫,拱手恭立阶前。姜敏瞟一眼,“谁许你入凤台?”
徐萃一滞,走上前道,“之前在凤台,奴婢以为——”眼见皇帝神气不善,“奴婢孟浪了。”
“远宫十三台寻一处暂住——闻诏入内。”
“是。”
姜敏盯着他,“你叫什么?”
“回陛下,奴才名董献。”
“董献。”姜敏点一下头,命徐萃,“给董献收拾,明日一早随朕出宫。”
“是。”
第二日姜敏仍然醒得很早。徐萃知道她在惦记什么,入内不等相问便道,“没到呢。”又劝,“寻常督抚也没有一日一折的道理。听闻四郡累日暴雨,虞大人说不得就在堤上,拟不得折子。”
“是在堤上……罢了……”姜敏沉默半日,“更衣——叫董献过来,随朕出宫。”
“是。”
林奔带内禁卫等在内御城外,见皇帝带个男侍出来,只略略瞟一眼,“陛下带他同去?”
“怎么?”
“没什么。”林奔立刻转了辞色,含笑道,“瞧着竟娇滴滴的,恐怕去不得辅察司狱。”
姜敏转头问董献,“会骑马吗?”
董献见御辇停在一箭地外,想说不会蹭个同辇,又恐怕惹恼皇帝被撂在此处,“殿下教导,六艺都熟的。”
姜敏点头,便自俯身登辇。林奔分一匹马给董献,御辇往辅察司去。姜敏在司衙下车,林奔原想着奉一回茶,被一口回绝。三人直入司狱。
辅察司狱在地下,是审案的地方,为图震慑,既黑暗又阴湿,刻意营造人间地狱的格局。董献被阴风一扑便忍不住退后一步,“怎的到牢里——”一语未毕被林奔冷冰冰一记眼神扫过,唬得闭嘴。
姜敏道,“在这里记住你是哑巴,一个字不许说——否则此处明日便是你之住处。”
董献瑟瑟发抖,“奴才不敢,奴才在这必是哑的,一个字也不说。”
“叫个人——”姜敏命林奔,“带他去见废帝余孽。查问那些人同他的往来情形,抄录了与朕看。”
“往来?”林奔一滞,“臣看他都面生,那些人只怕更无相识。”
姜敏瞟他一眼。林奔立刻收敛,“臣命辅察司都督王忠树亲自带他,一个字都不会漏。”果然命人带董献出去,又殷勤相问,“陛下要亲自审那妖僧?”
“带路。”
“是。”林奔应了,引姜敏在司狱七回八转走一时,到一处极隐秘的讯室。开门便见刑架上悬着一个人,死样活气地耷着脑袋。
扑面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
姜敏退一步。林奔忙打扇子,又使眼色,狱吏抬了雕花椅安置在那人身前数丈。姜敏掩面入内,倾身坐了。那人勾着脑袋一动不动。
林奔便使眼色。狱吏提一桶水,兜头倒在那人身上,那人一个激灵醒来,睁眼便见油烛下坐着个年轻女子,面貌秀丽身材细挑,衣着虽然并不繁复,却透着尊贵。又见林奔垂手侍立在旁,便笑起来,“陛下。”
“无色。”姜敏道,“你见过朕?”
此人正是混迹京城的妖僧无色,闻言笑道,“今日之前没那福分——陛下盛颜天威,贫僧一见便知。”
“你算什么僧人?”姜敏冷笑,“你入的哪座寺,拜的哪位师,度牒何在?”
“我心中有佛,如何不是僧人——陛下所言之物不过俗世拘束,贫僧为人自在不受那些东西拘束。”
“花言巧语。”姜敏道,“就是个假僧。朕今日来不是同你说这些——你惑乱官眷探问朕之宫闱,所图者何?”
“贫僧——”
姜敏目光一凛,“再以僧人自居,打断他的腿。”
“是。”林奔拱手相应。
无色一滞,“陛下何必生气。”果然改口,“既在俗世厮混,所图不过富贵二字——我一心想为陛下效力,故尔探问陛下之喜好。”
林奔立刻啐他,破口大骂,“你这厮诱惑官眷,做的腌臜事体自己没点数,你是个什么货色竟然敢言为陛下效力?”厉声道,“还不老实交待?”
“交待了,你又不信么……”无色道,“你都知道我能诱惑官眷了……同她们厮混有什么意趣。”便看姜敏,“自是同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一处,才是人生至乐。”
姜敏盯着他,虽被拘得狼狈,确实能看出皮相俊美骨骼优越,“你今日见了朕,还敢有这想头?”
“没有了。”无色老实道,“陛下真龙天子,能为天子犬马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多有枉想。”
“你勾连过哪些府上官眷?”
“我都招了。”无色道,“我皮肉嫩,没吃过苦,刚进来就都招了——莫打我便是。”又道,“我这皮相若打坏了,得多可惜。”
林奔懒怠理他,从袖中抽出一纸折页,递给姜敏,“确是招了,名册都在这里,臣看过,用得上——这么个不成体统的腌臜东西,陛下回宫吧,臣来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