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穿着纸尿裤去上班……
绝无可能。
*
时间差不多了,栾喻笙操控电动轮椅乘上家用电梯。
电梯空间宽敞,他佝偻的右手握住手柄向一侧施力,四个轮子滋滋地掉转方向,旋转一百八十度。
他面朝电梯门:“关门,去一楼。”
栾家祖宅建成已有半个世纪了,这种现代化的声控电梯则是在栾喻笙瘫痪后才加装的,基本只有他一人使用。
菜肴精致而讲究,以软烂清淡口为主,还有一盘专为他接风洗尘的清蒸鲈鱼和一碗海带虾饺汤。
护工托起栾喻笙的瘫手,给他佩戴他专用的助力手套。
他捋不直的五指好像任人采撷的白萝卜,娇弱,又硬邦邦,七扭八歪地钻进指套口。
最后,护工粘好粘扣,把一把轻质叉子插入掌心设计的插口。
“小笙啊,快来,多吃点优质的蛋白质。”宋蓉枝的疼惜之情溢于言表,“回家了,可再不能瘦了。”
鱼肉易碎,叉子不好掌控,宋蓉枝便夹一块鲈鱼直接放到栾喻笙的叉子上。
她又从汤碗里夹出一只虾饺,姿态雅致地将筷子头落到栾喻笙面前的盘子。
虾饺包得紧实,栾喻笙可以自己插着吃。
“谢谢妈。”栾喻笙勉力举起右臂,前伸脖子,还算顺利地咬下鱼肉,转而晃悠悠地去戳虾饺。
“一家人,不言谢。”一和栾喻笙吃饭,宋蓉枝就顾不上自己。
她的眼睛巡视各个菜碟,生怕落下某样菜:“多吃点,小笙。我今天专门跟厨师长说了,晚餐就做我们小笙最爱吃的,我啊,都没考虑你爸。”
栾喻笙的盘里井然有序地堆满了滋补食物。
若不是他宁死也不肯让母亲喂饭,不然宋蓉枝的筷子早就伸进他的嘴巴里了。
“幸好爸和我一样,口味淡。”栾喻笙轻笑,掀眸望向坐长桌对面的父亲,栾松。
栾松浓眉鹰眼,年过半百的人,浑身的锐气一如当年,坐姿如松刚健,他头发斑白,却不损精气神,眼神沧桑沉稳,像装着一本岁月史书。
“去了一趟,有哪些收获?”栾松沉默地咀嚼着,突然投来严肃的目光,问栾喻笙。
“哎呦,先吃饭!”宋蓉枝出声抱怨,“小笙才刚回家,要聊公事你们就上办公室聊去!”
“爸。”栾喻笙缓缓咽下口腔里的食物,予以宋蓉枝一个温文尔雅的眼神,转而看向栾松,“兴诚电子的长子和总能达新能源车企的二儿子这次暗中交往甚密。去年年中,有消息外泄,兴诚电子的芯片研发有大的突破,兴诚压着消息不发,恐怕是怕我们栾家有所行动……”
此行,栾喻笙的目的不单单是去逮印央,名流云集的场合,多少能透出些合作动向。
游艇上,他安插了几名眼线采集信息。
栾喻笙揣摩:“兴诚电子的研发已接近尾声,但试验还需要一段时日,现在,是最好的切入点。”
一旦两家联合,将打破栾家在新能源自动驾驶汽车领域一家独大的局面。
“这块市场的潜力还没开采殆尽,不能拱手让人。”栾松咬动鲈鱼肉,神色严正,“你的措施是什么?”
“神导航、大路条条通导航,栾家,在今年成了这两家企业最大的股东,垄断市面上其他还算精准的导航软件并不算难事。”栾喻笙浅笑。
他的笑,韵味儒雅,却透出毒蛇蛰伏的狠诈。
栾喻笙接续道:“导航是眼睛,而自动驾驶汽车离不开眼睛。”
栾松闻言眉梢上挑,赞赏地颔首道:“你把握分寸就行。”
栾喻笙点头:“是,爸。”
虽说现如今他栾喻笙是栾家的舵手,可他上任才短短两年,根基尚浅,栾松仍掌握一定的话语权,甚至,不得栾松的心,栾松有能力更换继承人,所以,栾喻笙恭敬代之。
“行了,行了,专心吃饭。”宋蓉枝招呼保姆过来,让保姆把凉了的海带汤端去温一温,她笑容慈爱,“出远门一趟,回家了,不能少了一碗海带汤。”
护工把栾喻笙手中的叉子换勺子,拿出栾喻笙的专用小餐桌架在两个轮椅扶手之间,再把汤碗端到小餐桌上,放进圆形的凹槽里固定。
这样,碗便不会乱跑。
栾喻笙舀起一勺海带汤,碗,到嘴边,这短短的三十厘米路,汤洒出一半。
“慢点喝。”宋蓉枝一边心疼地擦拭栾喻笙湿了的领口,一边语带期待地问,“小笙啊,这次玩得开心吗?”
“还好。”栾喻笙应付道。
“实话说,妈妈不想你去。”宋蓉枝笑得意味深长,“我啊,看了贵宾名单,才勉强同意的。”
“怎么说?”栾喻笙有些不解。
“我看到郑家医馆的那对兄妹在名册上。”宋蓉枝探一眼栾松,又道,“郑家,和咱们栾家也算有挺深的交情,但是啊,你们小辈的关系却一直不温不火的。我想,趁这次机会,你啊,和
郑柳青能相熟一些。”
“嗯,我和郑柳青……”栾喻笙牵起嘴角,用温笑来掩饰内心沸腾的嫉妒和不爽,“算熟悉了。”
“那就好!”宋蓉枝抿下唇,显然语意未尽,她试探,“那郑茹雅呢?你们熟悉了吗?”
栾喻笙眉宇一沉:“我和……郑茹雅不太聊得来。”
“聊不来可以多聊聊,多聊聊就聊得来了。”
“妈。”栾喻笙打断,“在医生眼里,我只能是个病人。”
这句话,让宋蓉枝心心念念的牵红线,彻底偃旗息鼓。
她顿时闷闷不快,筷子一摔:“也就是……就是……就算这样,郑家嫁进咱们栾家也是高攀!”
也就是栾喻笙残疾了。
也就是栾喻笙离过婚。
似钝刀子切割宋蓉枝的咽喉,她迟迟说不出口。
“行了,吃饭。”栾松出言中断。
栾喻笙继续如一岁婴儿般控制着勺子喝汤,汤未见底,他胸前的口水巾已经深一块浅一块。
慧黠如他,自然预判到了话题的发展方向,于是,他没有透露真正的郑茹雅其实并未现身,不然,宋蓉枝必给他和郑茹雅安排一场相亲。
“也罢。”宋蓉枝叹气,“妈再给你物色个温柔又旺夫的,那种不吉利的野女人,休想再进我栾家的门!那女人,我想起一次,生气一次!”
说着,宋蓉枝怒火攻心,扶着额角哀声哉道起来。
“哥呢?怎么两人都没回来?”栾喻笙岔开话题。
“晔磊在公司忙工作。哲佑……估计野去了,哲佑这孩子啊,在国外待久了,国外好的那些经商理念他是没吸取多少,光学会及时行乐了……”
宋蓉枝念叨,不愉快的人和事便暂时搁浅在脑后了。
栾喻笙垂敛眼睫,泼泼洒洒地,默然喝完了海带汤。
*
当晚,临睡前,栾喻笙接到了魏清的电话:“栾总,何医生那边同意了。”
“好。”栾喻笙的唇角不禁轻扬,可这弧度还称不上笑,便被紧随而来的忐忑冲淡。
面对她,他到底还是自卑的。
“栾总。”魏清接着问询,“何医生她说日期由您来决定。您想何医生几号开始上门给您做理疗?”
“下月一号吧。”栾喻笙早已心中有数。
距离下月一号还有半个月,几率渺茫,却也够他稍稍给这副破败的身子作出些许改变。
挂断电话,栾喻笙敛起眼皮看向他脚边的护工,他们正在妥善安置他的腿脚。
“阿明、小峰。”栾喻笙唤道,一缕隐忍的轻叹飘逸出口,他颤巍巍举起手指蜷缩的右手,“来给我按按,最好,把手指一根根地都打开。”
“栾总,您愿意做手部复健了!”两护工都面色欣喜。
两人一左一右端起栾喻笙的手托在掌心,慎之又慎地按摩,那手指脆生生的,仿佛一折就断。
左手骨节的变形程度比右手更严重些,稍用些力气,骨头磨损发出生锈般的咯吱咯吱,听得人胆寒,而被按摩的人咬牙忍住痛不欲生。
痛感不亚于手指被生生折断。
“栾总,急不得,每天都按一按,恢复需要个过程。”
“对啊,栾总,太心急了,反而容易受伤。”
见栾喻笙痛到虚脱,刚擦干爽的面颊沁出了晶莹的汗珠,手臂和手掌孱那弱的肌肉不住地痉挛,两个护工劝道。
“好。”栾喻笙满腔无奈。
他突然后悔受伤初期,他没有听谢星辰的按时按量做复健,才让自己锈迹斑斑,如此拿不出手。
“你们也休息吧,明天继续……”
话毕,栾喻笙贴枕沉眠,双手被护工小心地送入被中,而那折骨断筋的痛,尾随他入梦。
*
印央闲了整整一周。
闲着的日子,她把行李搬到了公寓,给那边的房子办了退租,又上号直播了两天,赚了点生活费,说好捧她当明星的,栾喻笙屁动静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