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也尝尝。”栾喻笙抬肩,将右臂晃到桌面上,掌心插着他自带的轻质叉子。
他抬手腕,瞄准鹅肉叉了三次才叉中,小臂搭在桌沿休息了几秒钟,积蓄了力气准备往嘴里送,可鹅肉上的卤汁饱满,一滴接一滴落入盘中。
担心染脏衣裤,他抬腕再落下,反反复复。
当然,这其中掺着静待郑茹雅发现的心思。
“栾总。”郑茹雅不负期望地感知到了,她拿起手旁的方巾,小声问,“您的衬衣价格不菲,样式也好看,染脏了多可惜。您介意我……”
很体恤地,郑茹雅没把话说透。
“谢谢,茹雅,又要麻烦你了。”栾喻笙勾唇角,笑得干净,瞧不出半分杂质。
他操控电动轮椅离桌面远了点,明摆着为了方便郑茹雅过来给他围方巾。
印央暗中侧目,将两人头对头、脸对脸的画面尽收眼底,鼻翼抽抽,她瘪瘪嘴,不屑地默嗤栾喻笙。
嘁,小伎俩。
懒得跟他计较,可耳朵却忍不住去听他们在聊什么,一个个深晦的概念和高学识的话题,完全涉及她的知识盲区,他们聊得自在而投机。
印央端起水杯猛灌半杯,可解不了喉头堵得慌。
哼,读过书了不起?
拎起茶壶,印央给自己灌满水,又给郑柳青添一点:“对了,柳青,我新电影在淮西瞿山沟拍的,就是你上次去给孤寡老人做义诊的地儿。”
“真的?”郑柳青惊讶,“这么巧!”
印央手肘支于桌面,下巴抵在相交叉的手背上,瞳仁泛着曜石般的光泽:“对呀,谁说不是缘分呢!”
正在同郑茹雅畅聊的栾喻笙忽而顿了一下。
而后,他波澜不惊地立即续上话题,彷如波澜不惊。
“淮西瞿山沟还真如你说的那样,条件特别差。不过啊,我们找的那几位小群演,可个顶个的机灵。”印央扬嘴角,“可不是那种暗戳戳使坏的机灵,不是那种一肚子坏水、心眼子比芝麻还小还多的机灵,是那种……又听话、又温驯的机灵劲儿,相当讨人喜欢。”
这话,听得栾喻笙险些发笑。
呵,指桑骂槐。
他装作充耳不闻,礼貌地吃着郑茹雅夹来的食物,哪怕不和他胃口的,言谈丝毫不受影响。
“荷梓,那你拍新电影应该吃了不少苦吧。”郑柳青道,“我们去做义诊,接受到的,都是当地最好的待遇。而你们演员为了尽可能还原风土样貌,体验到的,和当地山民的真实生活大差不差吧?”
“戏里是那样。甚至为了凸显立意,还要更艰苦,不过戏外休息时就好很多了。”
菜上得七七八八了,印央招呼郑柳青开吃:“来,尝尝。推荐先喝一碗老火靓汤开开胃。烧鹅沾乌梅子酱可好吃了,柳青,快试试!”
印央筷子攫了一块鹅腿肉,裹上薄薄一层乌梅子酱,放进郑柳青的盘子。
甚是无微不至。
“……”栾喻笙的停顿比刚才延长了两秒。
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辛辛苦苦喂进嘴里的狮头鹅,尝出了酸苦滋味,在唾海里被他碾成碎末,瘫腿藏在深灰色的丝绒长毯下,抽动了两下。
腹部下方突然强烈地收缩,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在体内游走一圈,栾喻笙右腕抵着桌沿喘了几口气,很快,痛感消散,仿佛不曾来过。
*
望着盘里的鹅肉,郑柳青受宠若惊,又如坐针毡:“谢谢,你也吃。”
一抬眸,竟对上了郑茹雅吃瓜的眼神,他寻到了救星,忙说:“荷梓,我妹妹很喜欢你演的那个角色,你最近播的那部剧,她每天都追。”
“是吗?”印央挑眉,面向郑茹雅道,“谢谢呀,茹雅。没想到我能有如此高质量的剧粉一枚。”
“荷梓姐,你演得好棒!”郑茹雅赧然称赞,“那个角色真的被你演活了。”
“野心十足,善于伪装,靠美貌和花言巧语从底层爬到上流圈层的狠角色……”
醇厚低沉的嗓音响起,栾喻笙语气里没有调笑的意味,望向印央的目光却暗暗促狭。
“若不是从哲佑总那里了解过荷梓小姐的为人。”他笑容阴晦不明,“我还以为,荷梓小姐,是本色出演呢。”
第41章
呵,没事找事。
印央唇畔快掩不住的冷笑,索性飞扬,被包装成了一出喜出望外的笑颜,夸张得甚至笑弯了眼。
“我的演技能得到栾总的认可,我荣幸之至。”她笑得露齿,吹捧的话术张口就来,“不愧是栾总,对角色的理解比我这个出演了的还深刻。”
“经验之谈。”栾喻笙眉梢轻跃。
他着一身墨色西装,做工细腻精良,在灯光映照之下,浮动着类似冷血动物鳞片般的光泽,与他那与生俱来的冷峻高傲,相得益彰。
他的假面也不遑多让,仿佛真的再讲些不痛不痒的。
暗流涌动,郑柳青愈是坐立难安,他正深思熟虑着该说点什么才能缓和气氛。
郑茹雅先一步讶声问:“栾总,您也看电视剧吗?您也看了荷梓的剧?”
栾喻笙收回视线,不矜不伐道:“哲佑总提起,星魅出了个‘紫微星’。我身为星魅的股东,自然高兴,我也慕名欣赏了荷梓小姐的演技。”
他掀眸望向印央:“大把大把的明星怎么捧都捧不红,荷梓小姐的气运,叫多少人羡慕。当然,这份红气,也归功于荷梓小姐炉火纯青的演技。”
白瓷盘上倒映出栾喻笙凌冽的轮廓线条,极其随意的一眼,带着似有若无的压迫感。
似,欲划开伪装的镰刀。
“栾总,您过誉了。”印央装得谦卑温顺,“我不过依傍了一个好的平台罢了。若说红气,也全全是沾了栾家的光。多谢栾总对我的赏识。”
“荷梓小姐,不必客气。”栾喻笙噙着笑意,却冷眼端量,印央何曾对他如此恭顺过。
此时,服务员走来两桌间的过道给茶壶里添水。
印央和栾喻笙望向彼此的视线被阻挡,这场暗中的争锋相对才得以缓息。
“栾总,我还以为,您平日里只关注财经类,或是时政类的新闻呢。”郑茹雅拈起公筷,扶着未执筷那一侧的衣袖,夹起剔了骨的鹅腿肉放进栾喻笙的盘里。
道了声谢,栾喻笙荡着右手上的叉子去叉鹅肉:“娱乐方面的新闻,我偶尔也会关注。”
面对郑茹雅,栾喻笙的语气未变,仍是冷冽的调调,但印央听得出来他明显亲和了许多。
闷着股火气,印央又灌了小半杯茶水,开始胡吃海塞。
“我哥也是。”郑茹雅悄悄地瞥郑柳青一眼,粉唇浅抿,“鲜少关注娱乐圈,看剧,更是一年到头都看不了一部,可荷梓姐演的这部剧……”
见栾喻笙貌似不反感这个话题,他看了剧,还和荷梓聊得有来有回的,他对郑柳青也尊重有加,郑茹雅便多说了几句:“他看得比我起劲。”
目光带着兴奋的探索欲,克己守礼地在郑柳青和印央之间来来回回,郑茹雅没留意坐她对面的男人,面色霎时阴沉,却又眨眼间扫去阴云。
“我……”郑柳青忙解释,鬓角急出薄汗,“没怎么看过这种类型的电视剧,有新鲜感。再加上剧本、演员都很到位,我就……不自觉就看进去了。”
“啊!”印央边吃边笑,“你说你跟着你妹妹看剧,我还以为你随口说的呢,原来真看了啊!”
“我哥哥他何止看了。”郑茹雅掩嘴笑,细声细气道,“有些片段他看了五六遍呢。”
“雅雅!”郑柳青难得严厉。
而郑茹雅抿唇偷乐,只当自家哥哥是羞恼了。
*
栾喻笙缄默着,将对话悉数纳入耳畔,齿尖咬住鹅肉不疾不徐地渡入口腔,缓慢咀嚼。
什么片段?不言而喻。
当然是有印央参演的片段。
虽手不灵光,可他吃相的斯文矜贵不减,光影明暗分界,他的下颌线在阴影中绷成锋利的弦。
“柳青,看来我给你的签名不白签!”印央睨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栾喻笙,乐呵道,“以后啊,如果我办什么粉丝见面会之类的,一定给你和茹雅留VIP席位!要那种,我第一眼就能看见你……们的位子。”
印央刻意的停顿,让栾喻笙喉结的滑动兀自中断了一拍。
他吞咽的节奏被打乱。
“咳咳……咳……咳咳……”
腹腔无力,栾喻笙咳嗽的动静病病歪歪的。
印央洋洋自得的笑凝了在脸上,她的身子跟着栾喻笙的声声轻咳而挺直起来。
“栾总!您、您快喝口水!”郑茹雅急忙扶正了栾喻笙茶杯中插着的吸管,方便他口衔。
“咳咳……咳咳……”栾喻笙面色微红,低头咬住吸管,一边身体颤着一边连喝了几口水,急迫又小心地咽,喉管的食物残渣顺利冲下,呼吸重新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