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在国事上,她却少见地姿态柔和。
只道:“我又不傻,北燕暴民要杀,是杀得完的么?只会越杀越多。”
北燕的存在和南燕一样,是立国之初就遗留的问题。
当年靖国初建,燕国的国土面积还十分巨大。后在几国的连年征战之下,燕国的大部分国土被靖吞并,燕国皇室世家不得不弃国南逃。
然而皇室南渡,留守燕京的禄侯却佣兵自重,立了一个燕国旁支宗室为新帝。于是燕国一南一北,有了两个皇帝和朝廷。
太/祖爷爷当时为了钳制南燕,并没有立刻吞并北燕小朝廷,而是留着它准备击溃南燕瓦解南燕朝廷的人心。
可惜这一计谋并未奏效,先帝时为防止他们与南燕合谋背后捅刀,便举手便灭了北燕小朝廷。
但此后多年,北燕一直心心念念,自以为正统,既不服从靖国朝廷管束,也不向南燕皇帝求救,只是时时闹着造反,想要立个新皇帝出来掌事。
朝廷对他们,也是态度不一,有人说要直接镇压,杀光所有反叛者,让他们永远不敢再生出不臣之心。
有人却认为怀柔为上,毕竟已是自家国民,太过苛刻,让人寒心,不如千金买马骨,做给南燕看。
北燕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臣们始终认为其早已在掌控之中,并不觉得有多么严重。
偏偏那弹丸之地总是时不时跳起来给你一下,每当这个时候,就是大臣们吵闹不休在朝堂上大打出手的时候。
皇帝以前是高兴了派人去安抚,不高兴了派兵去镇压。
这会儿轮到顾珩来发愁了,但说实话,他对北燕,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毕竟他只是个监国太子,上位还没多久,手里的事情忙都忙不玩,根本轮不到它。
“北燕皇室还在么?”
“自然还在的。”不仅还在,而且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只不过全部都被圈禁起来了,连老婆都是皇帝安排的。
顾明宸瘪嘴:“前朝皇帝是不能杀的,但给他娶妻还让他生孩子就没有必要了吧?不然只要他们还有人活着,下面的人,就不可能真心顺服。”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但是……”
“但是大臣们认为不给人家娶个老婆就是虐待。真有意思,你们明明恨不得他全家死绝,又觉得不给人娶老婆生孩子就是对人家的侮辱。”
归根到底,还是觉得对方是人,而身为男人,他们觉得娶妻生子乃是男人最基本的权力和需求,是理所当然的。
就像一个人活着,得吃饭,得喝水,得穿衣服住房子。
只不过身为高位者,女人取代了饭食净水,衣装鞋袜桌椅板凳的地位,成了那个活着的基础需求而已。
“你仿佛对大臣们格外不满?”顾珩看着女儿满嘴的埋怨,不由地笑道:“可我怎么听说,你最近学习用功,无人能及呢!”
“我只是觉得,大臣们虚伪而已。”他们难道不知道留着北燕皇室,对朝廷是个不稳定的因素么?必然清楚!只是不会有人愿意开口,说皇上你赶紧想办法杀了他们吧,以绝后患。他们都怕坏名声,都想当圣人。
“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顾珩叹一口气,道:“北燕皇室留着,咱们就随时都有出兵的借口。”几国分立,实在是太多年了,大部分平民百姓,日子过得好好儿的,都不愿意打仗。
但如此事态,当真要一直延续下去么?
顾珩是不肯的。
但贸然发起战争,并不是好事。
为此,靖国必须留下北燕皇室做由头,一旦需要开战,便打着帮燕王夺回正统的借口。
“那就赶紧打吧,早打早安心。”
“我也想早打,但前些日子才清点了武库和全国各地的粮仓……啧!不提也罢。”
顾明宸看着苦笑不已的父王,也觉得他有点惨,赶紧上前给他捏肩。
一边捏着肩膀,一边想和他说一下自己上学的事,不过话还没说出口,小太监又来报告,说大公子求见。
“让他进来。”
小太监出去,很快就把顾明晖引了进来。
顾明晖进来行了礼,却没有说话。
顾珩见状,便站起身,走过去问他:“怎么了?可有什么为难之事?”
“我觉得谬先生讲课太过生硬,父王,我能请先前的卢先生回来么?”
“卢先生?”顾珩想了想,说道:“可是卢先生不尊皇命已然受罚,再让他回来,怕也请不动啊!”
“不会的,卢先生忠心耿耿,绝不会因为些许小事而拒绝征召。”顾明晖赶紧说道:“况且,卢先生乃文坛魁首,不论是才学还是人望,都无人能及。请他回来教授我等,自然会引得天下文人向父王聚集。”
“唔……你说的,有道理。”顾珩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他到底还是太过固执,竟目下无人,欺辱你的血亲姐妹,本王身为一国储君,总不能食言而肥,这样吧,便让他回来,只教你一人如何?”
“多谢父王,父王英明。”
“好了好了,下去吧。”
顾明晖这才心满意足,冲顾明宸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去。
顾明宸从头到尾没说话,等顾明晖离开之后,她才忽然开口,对顾珩说道:“父王,你在做坏事。”
“胡说。”顾珩笑女儿调皮。
“父王,你在对二兄做坏事。”顾明宸没动,就那么自信地,安静地,平和地看着他,说。
顾珩猛然回头,看向顾明宸。
这个女儿。
她聪明得让人心惊,敏锐到几近妖狂。
好半晌。
顾珩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沉声道:“宸儿,这是个秘密,你懂我的意思么?”
“当然。”
他承认了,顾明宸就笑了。
她说:“当然,我永远站在父王这一边,我会保守这个秘密。”
顾珩直视着顾明宸的双眼,目光穿透她清亮稚嫩的眼眸,如同利剑一般将她检视良久。
然后,他才收回目光,恢复笑意,对她说道:“先生的事,我会和谬先生说。晖儿有卢先生教了,他不必为了其他人压你的进度。”
“好哦,谢谢父王。”
离开了宝明堂,顾明宸松散的神经这才绷起来。
父王要废世子!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但是听到父王和二兄说的那几句话之后,这个想法就瞬间冲入她的脑海。
父王不准备让二兄成继续做自己的继承人了,他准备养废他。
不是让他愚蠢无知的那种废,是让他与作为父亲的他拥有不同的意见,注定分道扬镳的那种废。
在这个以父为尊,孝道先行的世界,没有哪个儿子能够强得过父亲,尤其还是在他们这种家庭,除非子壮而父弱。
比如眼下父王和皇爷爷的状况,一个正值盛年,一个彻底年迈。这还是在皇爷爷顾忌南燕趁机北伐的前提下才没有不顾一切坚持立瑞王。否则绝不会出现儿孙强过父亲的那种情况。
但二兄和父王之间有那个可能么?
绝对不会。
父王只比二兄大十四岁。
二中成年时,父王依旧盛年。等他年老时,二兄也已经是个糟老头子。
那么现在,父王为何就已经存了废掉二兄的想法?
他才不到十岁,父王也不过二十多一点。
顾明宸想不明白,她只知道一点,父王在把二兄引向死路。
但是,他是父王啊!他那么爱孩子,对他们兄弟姐妹极尽宠爱。他的那些话语,那些行为,那些为了保护他们,教导他们所付出的努力,真真切切,就在眼前。
这样的父王,也会默默地,为他的其中一个孩子选择一条死路?或者,真的只是其中一个么?
当然,二兄还太小了,那一天不会很快到来。顾明宸知道,就算真的要废掉二兄,那也会是很多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可问题是,一个人的人生和结局,居然在几十年之前,就被安排好了。
如今的二兄心中,父王必定还是格外爱他的吧。
顾明宸不知道二兄会不会想到这一点。
她觉得他应该能想到,但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又觉得不会。毕竟换成自己,顾明宸想,如果自己是二兄,大概不论给她多少个理由,她都不会相信父王会想让自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