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的顺风顺水,让她对自己的能力格外自信。
她不认为结一个婚自己就会失去什么,至于继承人?呵!只要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姓什么重要么?更何况,即便嫁了人,她依然能让孩子跟自己姓。
不得不说,玄江州对自己是很有信心的,这种信心,比从小养尊处优,于皇权滋养下的顾明宸都要充足。
毕竟就连顾明宸都不相信,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会全心全意地认同自己。
别说一个悖逆了世间绝大多数人认知的女性当权者,便是顺从世人认知的男性当权者,又有多少真正父子相合的?
连合乎礼教的父子之间,也厮杀争斗不断,更何况在不合乎礼教的女主与其子嗣之间了。
她可以迎难而上,为了达成目的与全世界为敌,她的儿孙却不见得如此。儿孙的儿孙更不见得如此,更不用说,还有天下那么多时刻想要扭转事态拨乱反正的旁观者。
“现在玄江州已经二十有八,在时人眼中,已是大龄。她唯一的弟弟,是她最有力也是最主要的支持者。当然,她自己不这么觉得,她认为自己的支持者很多。现在皇帝健在,牟家自然也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但是我猜,一旦皇帝驾崩,玄江州这这唯一的弟弟,大概就危险了。”
“玄江州虽然只有一个弟弟,但是玄家也是能人辈出啊!牟家想要动玄家,恐怕没那么容易。”
“不,你错了。”顾明宸摇头说道:“相反。牟家对付玄家,会非常容易。”
“这不可能!牟家可是一家子文臣。”
顾明宸轻笑一声,道:“让刘先生给你解释。”
顾明意立刻转过头,去看一脸悠哉的老秀才。
老秀才微笑拱了拱手,才道:“回公主的话,靖王殿下说得没错,牟家想要对付玄家会非常容易,因为玄江州这个最重要的中心人物,对自己的未婚夫,或者说丈夫牟新和,实在是太信任了。”
玄江州的能量显然不仅仅是一个文侯或者一个将军,她明显是冲着皇位去的。
而一个被皇帝信任的人权力,简直无法想象。
尤其从玄江州的视角看来,玄家虽然是同宗,却是曾经有过吃绝户的打算,还跟自己争抢过爵位的家族。
牟家呢?却是在关键时刻站在自己一边伸出援手,牟新和本人更是和他一起穿越时空的旧人,两相比较,孰重孰轻?
顾明宸不知道玄江州在原来的世界有着怎么样的出身和经历,但是从她的行为以及处事风格看出来,她显然从来没有在大家族生活过。
她将个人意志看得太重,又因为带着外挂和能力格外出众,使得她对这个时代宗族的势力,认识并不深刻。
很多时候,并不是她要做什么,也不是她认识的人,比如她的准丈夫牟新和要做什么。
而是就算没有人说,为了一个家族的未来,也会有人默默地,自发地朝着那个方向去做。
玄江州特立独行,她的能力让她能够实现自己的野望。
但她忘了自己其实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上,哪怕牟新和来自异世,和她一样世界穿越者。但牟新和却是天然被接纳的,她恰恰相反,是被完全排斥的那一个。
“所以这就是你不投靠玄江州,反而向皇帝投诚的原因吗?”
“玄江州?再怎么有权优势,此时的她也不过一介臣子,没有那个资格让我低头。南燕皇帝落魄,却到底是皇帝。”顾明宸叹道:“我还是不懂,她的系统要是能够兑换药物的话,为什么不第一个就兑换避孕和安全生育的药方。火药粮食固然重要,那也排在后面去了。身为女子若想夺权,必须第一时间解决一切后患。”
“那若是你,你会怎么办?”顾明意好奇,她和玄江州明明干着一样的事儿,却对她事事挑剔,简直让人觉得她就是心里不平衡。
“我?”顾明宸想都不想地说:“我若是玄江州,要么拿到安全生育的药吃了立刻挑选十个八个美男回来生孩子。只生一胎,不论男女,生完之后,立刻将其父或者有可能的血缘亲父全部除掉。然后培养此子,一边对其进行严格教导,一边早早让她/他生孩子。能生多少生多少,免得往后不能优中选优,同时还能扩大宗亲数量。”
“若没有安全生育的药,我便控制幼弟,为其挑选淑女,多生子嗣。若生女便留存,生子便抹杀,并早早为这些血缘亲近的侄女立好继承法。待自己大业有成,便予以重任,谁最有能力且不惑于儿女长情,谁便为继承人。”
顾明意悠悠地看着她:“所以你准备……以后也这么做?”
顾明宸没有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但她有很多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他们都算。
“想什么呢?”顾明宸瞥了她一眼,轻笑:“我当然是不必那么做的。”顾明宸叹气:“玄江州必须那么做,是因为她没有亲信,我的意思是,她没有不顾一切,为了她疯狂撕裂礼教的爪牙。”
顾明意瞪眼:“那你有?”
“我有呀!不仅我有,你也有。”顾明宸无奈地摸摸顾明意的头,怜爱万分地说:“你忘了我是公主,你也是公主。这个身份虽然有点儿狗屁倒灶,但也让我们有了比玄江州更为有优势的一点,意儿你忘了,我们有太监。”
太监,宫廷阉宦,去掉生殖器的宫廷奴婢。
终身,且只能服侍皇族。
“虽说残废了的男人也是男人,但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和我们一样。我是说,他们和野心勃勃的我还有玄江州一样,是这个世界的异类。”
异类者,不为世所容也。
太监无根无后,想要谋取权利的女人为了最大限度地规避危险,同样最好无后。
也和所有女人一样,为主流当权者所鄙视排斥。
而阉宦是没有选择权的,分给谁就属于谁。这时候只要给他一条出路,他便会变成一条忠心耿耿的疯狗。
他们没有家世拖累,没有后代寄托。
他们的一切,都始于皇权,也必将终于皇权。
偏偏,他们虽被世人鄙视,却又被看做半个男人。
这半个男人的身份,可就比纯粹的女人,行动方便了很多。
“玄江州只有属下没有爪牙,除了血亲,没有人不顾一切地追随她。她的理想和意志,能影响一批人。但这批人,于这普罗大众来说,依然是少数。要想长期维持统治,为了制造这些追随者,她只能制造血亲。可惜她没这么做,这就注定她的统治不会长久。”
现在的南燕自然也有阉宦,但阉宦们忠诚的,显然是南燕皇帝。
假如玄江州夺得皇位,登基后,倒是也能继承这些阉人,但这些人显然不会忠诚于她,因为她的身边,早就已经围满了既得利益者,他们这些后来的奴婢,根本分不到一杯羹。
何况从目前来看,阉人的存在,并不符合玄江州的思想观念。
“靖王殿下,陛下有请。”
头戴蚕帽的老太监来请:“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顾明宸点点头,让顾明意他们等着,自己去见皇帝。
“你和我想得很不一样。”
在见到顾明宸后,平永利笑盈盈地对她说道。
看得出来,他非常努力地想要展现出一副胸有成竹算无遗策的风度,可惜颓败的身体和孱弱的精神根本容不得他强装。
平永利疯的差不多了,他三岁便被扶上皇位,眼睁睁地看着生母被权臣欺辱,后来长大,又活在玄江州的阴影之下。
他十二岁大婚,皇后娶了一任又一任,当然也死了一任又一任。至于下一任皇后是谁,端看新掌权的是哪位大臣。
索性玄江州掌权之后,再没有为了塞自家亲眷进后宫而杀他的皇后,但他后宫的那些宫女和妃子,日子却没怎么改善。永远在不停地怀孕,然后不停地流产。
宫中侍卫名义上听命于他,但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人当中,到底有哪些是真心忠诚于自己。
而他的身体,又是一个拖累。
顾明宸一口一个小皇帝,因为他的确只有十几岁年纪。但看起来,却是一副病骨支离的样子,因为他早就身中剧毒,在一天接一天地熬日子。
玄江州是个很看重名声的人,当然,从古至今大多想要稳定天下的人,都要给自己刷刷好名声,所以她完全没有要亲自动手杀死皇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