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太太的辈分在这里压着,而且之前她确实说过这话,谭母只得满脸冷色应了。
“老身有四子两女,老身自是知道你们两口子的心意,你们是体谅外孙女婿没了,心疼我这外孙女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想着阖家住在一起帮衬她一把。”
谭母听柳老太太这么说,脸色这才和缓了几分:“我们正是这么想的,可是亲家老太太,您也看见了,茵娘非但不领我们的情,竟然还说这种话来诛我的心,今儿可是我们老大的头七啊!”
谭母说话间,装模作样的洒了几滴眼泪。
柳老太太安抚了谭母几句节哀后,她叹了一口气,才又接上了先前的话:“都是为人父母的,老身怎么能不明白呢!只是亲家侄媳妇儿,你们的好意老身明白,但外面的人可未必明白。毕竟寡妇门前是非多,尤其是
这种丈夫没了,成年的小叔子们还和寡嫂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外面能编出一箩筐的闲话出来。
“老身从前听戏时,常听见他们唱‘君子防未然’,但后半句老身记不得了。”柳老太太看向谭明宗,“二郎,你是读书人,你同老身说说,下半句是什么来着?”
“君子防未然,不处嫌隙间。”这是古乐府《君子行》的前两句,后两句则是瓜田李下的出处。
“对,君子防未然,不处嫌隙间。”柳老太太赞赏点点头,满面慈祥夸奖,“二郎不亏是读书人,这般有学问又明事理,以后定然能高中,为你们谭家光宗耀祖。”
“多谢老太太您吉言。”谭明宗被柳老太太夸的飘飘然,一时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
谭母气的在他后背上狠狠掐了一下。憨货!这老虔婆表面上是在夸你学问好,实则是在帮她那外孙女赶我们走呢!偏你个傻的听不出好赖,还真当人家在夸你呢!
谭明宗被掐的哎呦了一声,回头见他娘狠狠瞪着他,顿时讪讪将头低下了。
谭母教训完没心眼儿的儿子后,再看向柳老太太时,面上已再无先前的热络,只剩下了冷意:“亲家老太太,我们家向来行得端坐得正,不怕别人编排,就不劳您替我们操这个心了。”
“我这外孙女是个可怜人儿,她娘早早没了,她那个爹有跟没有一样,老身若不替她操心,还有谁替她操心呢!亲家侄媳妇儿,你想的是极好,可你要知道,这世上多的是无中生有添油加醋的事。而那闲话就跟汛期的洪水一样,一旦来了那可就挡不住了。到那时,别说是我这外孙女,只怕你们二郎的前程,三郎的名声,四丫头的婚事,都得跟着毁了,那多得不偿失。亲家侄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柳老太太慢条斯理说完后,含笑看向谭有良。
虽然自她进来之后,谭有良开口的次数并不多,但从谭母好几次瞥向谭有良的眼神来看,谭家是谭有良说了算。
谭有良对上柳老太太的目光。
柳老太太不亏是柳老太太,她不但辈分比他们高一辈,说起话来更是直击人心。
谭有良并非是看不清形势之人。“宋茵”今日是铁了心的要撵他们走,他若执意不同意,“宋茵”定然会将此事闹到公堂上。
如今这宅子落的是“宋茵”的名,且“宋茵”以和成年小叔子们同住一个屋檐,会被人说闲话为由,要求他们搬出去,县太爷十有八。九会判允。既然如此,与其闹上公堂遭人非议,倒不如眼下应下的好。
“亲家老太太说的在理。”谭有良接了柳老太太的话。
“爹!”
“老头子!”
谭家众人皆大惊失色。
谭有良却不理他们,而是看向宋音。
宋音知道,谭有良惯会权衡利弊,所以此刻谭有良会答应,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是谭有良又开口了:“如今老大不在了,老二和老三他们再住在这里确实不合适,他们会尽快搬出去,但是我和你娘会留下来帮你照顾孩子。”
“爹,你和娘现在该是享清福的时候,怎么能劳烦你们帮我照顾孩子呢?不用,我能照顾好他们姐弟两个的。”宋音拒了。
但谭有良却不为所动:“我们这个年纪享的都是儿孙福,但老大不在了,我只能多看看琢哥儿月姐儿了。”
宋音顿时在心里骂了句老狐狸。
他们帮忙照顾双生子姐弟是假,用帮忙照顾孩子做借口留在这里是真,但偏偏她拿他们没办法。
毕竟他们是双生子姐弟的亲祖父祖母,哪怕她告到官府,只要他们祭出想照顾亡子孩子的借口,官府非但不会允她将他们赶走,恐怕还会斥责她不孝。
宋音深吸一口气。
行吧,谭明宗兄弟滚了,就剩三个老弱妇孺,她应付得了。
第8章
他们商议妥当后,赵老汉便走了。
赵老汉一走,谭母瞬间连装都不装了,她直接阴阳怪气道:“亲家老太太难得上门,原本今日该留您用饭的。但是您也瞧见了,您这外孙女手段了得,将我这两个儿子赶了出去,眼下我是顾不上您了,您请自便吧。”
说完之后,谭母就气冲冲的走了。
他们老头子不知怎么昏了头,竟然答应让老二和老三搬出去住,她得赶紧回去同他们商量对策。
谭家人走了之后,邬家兄妹也提出了告辞。
宋音谢他们二人今日过来相助。邬佑安忙道:“嫂子你这话可就羞煞我们了,我们今日只杵在这里当了摆设,什么忙都没帮上。”
宋音知道,今日是一场硬仗,即便有赵老汉在,她也不放心。思来想去后,宋音想到了邬家镖局。
谭明铮从前在邬家镖局待过一段时间,四年前他离开时,曾叮嘱过宋茵,若她有事需要帮忙,可以去邬家镖局找邬佑安兄妹二人,他们是可信之人。
但宋茵性子懦弱,又怕麻烦别人,从前即便备受谭母磋磨,她也从未去邬家镖局求助过。
而谭家人之所以敢肆无忌惮欺负她,一是因为她性子懦弱,遇事只会往肚子里咽,二则是欺她无人撑腰。
所以今日在来县城之前,宋音便私下拜托牛车的主人,待他们下牛车后,请他去趟邬家镖局,替自己传个口信。
有外人在,谭有良为了他的脸面,也会收敛几分,而她也能多几分底气。
“你们肯来,就是对我最好的帮忙了。除此之外,我还有两件事,想劳烦你们帮忙。”宋音有些不大好意思,但偏偏除了邬家兄妹,她找不到其他能帮她的人了。
邬红菱立刻道:“师兄就跟我们亲大哥一样,嫂子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千万别和我们客气。”
“对,嫂子你直说便是。”之前谭明铮曾经交代过邬佑安,他不在家时,让邬佑安多替他看顾些宋茵母子三人。
“我前几日拼了这条命,才从你们师兄爹娘那里,拿回了一些你们师兄之前寄回来的这些银子。但今日你们也瞧见他父母兄弟的秉性了,我担心这银子放在我这里不安全,想劳烦你们兄妹帮我保管一段时间,可以么?”
“只要嫂子你放心我们,这有什么不可以的。”邬佑安立刻应了。
之后宋音又说了另外一件事,邬家兄妹也满口答应了,并承诺尽快给她回信。
待邬家兄妹离开后,宋音又看向柳老太太。
不知道是因为她是被奶奶带大的缘故,还是因为她拥有宋茵的记忆,宋音下意识对柳老太太有种依赖感。
“外祖母,您和二表哥好不容易来一趟,今日就留在这里吧?”
“我这个老太婆今日若不留下来,回头你那婆母编排我今日上门来打秋风不说,她来找你麻烦时,谁给你撑腰?”他们要是都不在这里,他们孤儿寡母三人,不就是任人欺负么?
柳老太太转头,同她孙子道:“阿武,咱们今天留这儿,你去把驴车赶进来。”
柳武应了一声,去了。
“外祖母,我就知道,您对我最好了。”宋音开心的抱住了柳老太太的胳膊。
柳老太太今日来,对宋音来说是个大惊喜,而且先前若不是柳老太太说了那番话,只怕她还得费一番口舌。
柳老太太却气的打了她一下:“我对你好你有什么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就不知道让人给我捎个口信?”她要是知道早就来了,怎么可能会拖到现在,让她独自一个人面对那对豺狼公婆。
说到最后,柳老太太心疼的红了眼眶。
宋音劝了几句后,柳老太太提出,要去他们住的地方歇歇脚。
结果到了倒座房,看见宋茵母子三人昔日住的地方,别说是柳老太太,宋音都火冒三丈。
这里逼仄狭小,三面墙一面门,外面艳阳高照,里面却昏昏暗暗,走进去更是冷如冰窖。
宋音进去看了一眼,便退出来,满面冷色道:“外祖母,月儿,琢儿,我们走。”
柳老太太以为宋音是要去找她公婆,却没想到,宋音直接将他们带去了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