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雁_渚舟【完结】(40)

  顾雁拼命压住骤然抽动的唇角,忍耐着发颤的声音:“不是!”

  话虽说出口了,她在心底却愈发纳闷:陶羽到底审出什么了?!

  原本渐渐对她信任起来的卫柏,忽然又变回以前那样,目光里充满审视和怀疑。若她咬口不认,陶羽是否会甩出更多证据?

  不对!既然陶羽都需要来诈她的话,说明他没有其他办法求证!

  赌一把!否认到底!

  她忽然前倾跪地,扑进卫柏怀中,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

  卫柏一愣,被扑得往后一倒,但很快稳住了身子。

  “殿下,陶长史为何要冤枉我?”顾雁埋首在他肩头。抱住他的一刹那,她的心便扑通乱跳起来。她委屈至极地说着,再忍不住眼眶里的泪。

  卫柏只觉肩头一热,衣裳渐渐濡湿一片。

  她哭了。

  他身体一僵,抬起双手,终究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其他动作。

  然而肩头那股热流却仿佛渗入了肌肤,飞快钻进心腔,将心脏烫得紧紧揪作一团。

  这一刻,他竟觉得心脏在隐隐作疼。

  原来,他根本不想看到她哪怕流半滴眼泪。原来,他满脑子只想看到她的笑容,希望她笑得毫无负担,就像在鄢和身边那样。

  这样的她,他到底该放在心里的哪个位置?!

  卫柏缓缓抬手,想揽住她的背,但又想起陶羽的奏报,于是握手成拳,生生忍住了冲动。他竭力让声音听起来淡漠:“你为何与刺客暗中联络?”

  顾雁暗暗抿唇,飞快思量着该怎么回答。

  还是咬死不认!

  又不是她主动联系刺客的,她也很懵啊!

  顾雁抱紧了他的脖颈,继续闷声道:“我没有与刺客联络!”

  卫柏继续咬牙忍住冲动,又问:“那你为何半夜去树林?”

  “我解释过因为内急啊!因为马车周围都是很高的荒草不方便!”顾雁忍不住提声道。本是

  做戏的解释,她原本埋在心底深处的真正委屈,却如决堤洪水一般,再抑制不住了!

  “我明明解释过了,殿下还不信我!陶长史一句话,便能让殿下重新怀疑我!我不过就是因为倾慕殿下,大起胆子坦白了一次……便要遭受无休无止的怀疑……”

  这些话全都是编的。

  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整颗心仿佛彻底泡进了酸涩里,颤颤无法平静。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淌下来,浸入他的朝服。

  说到后面,这些话甚至都开始乱七八糟了。

  “如果能回江州……我何至于忍受这些……没有人比我更想回江州!陶羽他以为……以为我愿意留在这吗!”

  她发泄出来的情绪,并不是这次被冤枉的委屈。

  而是这两年以来,她独自走的这条路,所遭受的一切。

  她本以为早已将它们深埋在心里,消化得干干净净。没想到此时此刻,它们竟一股脑爆发了出来。

  其实,这些情绪对谁发泄,这些委屈对谁倾诉都可以,唯独不该对卫贼说。

  因为,卫贼本就是造成她承受这一切的罪魁啊!

  可是……可是……

  被他那样一问,在他面前,她的情绪就这样决堤了,毫无道理。

  不知何时,卫柏的手抚在她后背上,将她紧紧揽紧怀中。

  “对不起,”他竟然在道歉。

  顾雁一愣,还以为她听错了,可是她又听到了一次。

  “对不起,”卫柏压低了声音,再次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里,甚至有些慌乱。

  卫柏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神鸮营这几日都在搜查刺客同党。随队侍从里有人看到,那伙夫曾单独离队,进入树林。宿卫抓他严审,果然审出有问题。原来,正是他偷偷离队,将队伍行程通报给了刺客同伙。后来,宿卫又审了一同当值的其他人。还有人看到,去往武望山途中,他还鬼鬼祟祟地接近你的午膳,似是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顾雁埋首在他肩头,听得愕然失语。

  她万万没想到,卫贼竟然自己说了出来!

  陶羽一直压着没翻的底注,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要来诈她的话,原来他只是,凭借旁人不确切的证词,推测出细作在通过午膳来传信联系她。毕竟晚上一众刺客能成功埋伏,确实跟她突然去树林,有着直接联系。以陶羽的智谋,他无论如何都会怀疑她。

  虽然他确实猜对了,却没有证据!

  按道理,查出这种情况,更应该直接去审细作本人。

  但陶羽却来审她,只说明,细作本人恐怕再审不了了。

  为了证实这一点,顾雁故意委屈说道:“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那日吃的午膳都很正常!哪想得到会有这些事!陶长史为何非要认定我与刺客有关系?!若殿下不信我的话,大可以去审细作!”

  卫柏沉默了片刻,又道:“那厮见身份败露,咬了牙里藏的毒药。”

  细作死了?

  之前在隔壁看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怪不得!

  原来如此……

  怪不得不去审细作,反倒要来审她!

  果然是再也审不了!

  看样子,这细作并未暴露出她的身份来!

  至此,顾雁终于大大松了口气。

  这一把,她赌对了!

  后背还冒着冷汗,但心中一直高悬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顾雁终于彻底恢复了冷静。而她又才意识到,自己正跪在地上,还扑在卫贼身上,紧紧搂着他的脖颈。他亦半跪在地,同时将她抱在怀里。

  等等!

  她心中又起疑惑。

  为何卫贼……竟然把神鸮营的调查结果都告诉了自己……以他多疑的脾性,不应该的啊……就不怕她当真有问题吗?

  顾雁眼睫一颤,抬起头看他,却发现他同样在注视着自己。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的心难抑地狂跳起来。

  他的目光里竟再无怀疑,而是溢满心疼。

  “殿下……”顾雁不禁诧异。

  卫柏眸色微动,温声应道:“以往常做法,我本应像方才那样一直逼问你,一直逼到问出真相为止。可是,我再忍不住。”

  心跳声越来越大了,顾雁忽然问道:“殿下为何选择相信我?”

  “因为……”卫柏抿住嘴唇。他垂下眼睫,“因为……”

  他迟迟说不出来后话。

  顾雁浑身一个激灵,恍然回神,不能再说下去了!

  卫柏望着她的眼神里,到底藏着怎样的含义。

  “因为……”

  “啊呀!”

  就当卫柏准备继续往下说时,顾雁忽然失声痛呼,紧紧蹙起眉头。

  “怎么了?!”卫柏慌忙问道。

  顾雁面露难受,缓缓说道:“我的腰上旧伤又犯了……好疼……”

  其实,这只是她的借口。

  上午在偷偷搜查典录司时,差点被陶羽发现,她夺步下楼时确实扭到了腰,觉得有些疼,但远远不如她现在露出的这般痛苦。

  她只是不想让卫柏再说下去。

  “我带你休息。”卫柏却面色一变,将她一把横抱起来,站起身疾步走出房间。

  第33章

  卫柏抱着顾雁走出房间,疾步经过校场。等候在外的两名侍从连忙跟随在后。

  校场边的宿卫们立刻俯首行礼。旁边树荫下,陶羽正倚着树干与严义聊天,两人见状立马站直,低头拱手。

  直到颖王消失在通往石桥的林荫小径上,他们才松了口气。

  严义叉着腰,还在伸头看小径的方向。

  陶羽抱起双手:“还看什么,人都被抱走了。”

  “我在看主公是否生气了。”严义终于收回了目光。

  “看到了吗?”

  严义摊手:“没见生气,只有满脸心疼。”

  “行吧,”陶羽无奈叹气,转身踱步离开,“白忙一场。咱们继续调查府里其他人吧。”

  严义摇摇头,朝其他宿卫招手:“去把屋里尸体收拾干净。”

  ——

  过了石桥,沿着溪边石径往前,便来到西园池塘边。卫柏一直抱着顾雁,路上好几次遇到侍从经过。对方远远见到,连忙跪下低头。若按往常,顾雁定会觉得不好意思。不过此刻,她倚在他肩头怔怔出神,顾不上注意这些。

  今日从搜查典录司,到被陶羽审问,再到被关进黑屋,又到回答卫贼询问,她的精神都紧绷到了极致。骤然放松下来,她只觉铺天盖地的疲惫袭来,连四肢都瘫软下来。

  好在,身旁有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终于让她得以喘息。

  脸颊贴着他的衣裳,一股淡淡熏香漫过鼻下,钻进心肺,教她莫名安心了许多。

  如果什么都不想……该多好……

  忽然,顾雁察觉到,他肩头洇湿了大片,一直蔓延到胸口。她抬手轻轻触碰,发现衣裳都湿透了。就算朝服是玄黑色,这片印迹也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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