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抬头时,孟戚风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秦家主。小女听说过您的事迹呢!”
“只不过我此番,实际是要前往巫山寻求杏林世家帮忙的。”她想了想,拿出了一直随身携带,不曾丢下的卷轴。“此乃祖母所托,唐家拿了往日恩情作挟,要求我们治好唐二公子,我便和他一同来到这里求医。”
“只是,路上发生了很大的变故。”孟戚风欲潸然泪下。
“唐二公子他为了和我一起以身破局,中了对方的蛊毒,性命危在旦夕。再加上他原先就有的病症,我也不知,唐二公子究竟可以撑过几日……”
“诶,孟家小女你先别哭。”秦恩扶了扶即将扑倒去的孟戚风,“你们随我来吧,若不嫌弃,老身可让族人尽力一试。”
孟戚风黯淡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她激动地握住秦恩的手,但想到不合规矩,她还是放下了垂在身侧,直直对着秦恩跪了下来,行了礼:“秦家主大恩大德,小女定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好了好了。”秦恩双手扶着孟戚风将她拉了起来,顺带把拐杖也捡回,摇摇晃晃地撑着拐杖走在前面。
“跟上吧。”秦恩回头,笑意盈盈地看着面前这一对年轻人。
孟戚风三两下便将唐温背到了背上,先是颠了几下稳住自己,随后一步步跟在了秦恩身后。
她偏过头去,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犹如耳语,面上的那一双精致杏眼里盛满泪花:“唐温,你有救了。”
她抽噎着:“我们能一起走下去了。”
*
孟戚风将唐温带到了秦家,安置好他后,她根据秦恩的交代,每日会上山采一些草药,然后回到秦家小火慢熬。
日日都是如此,她一连在这里待了一个月。
岑明莺已经有些不耐,她质问的声音不自觉转大:“洛箫,我们到底能不能等到那件事情啊?”
洛箫淡淡睨了她一眼,摊开双手,绑着白色发带的高马尾在风中摇摆:“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不过呢,应该也快了,毕竟——”洛箫示意岑明莺看身后躺着唐温的床榻。
被褥里的人微微一动,喘着的粗气也越来越急促,很快,唐温直起了身子来。
洛箫勾了勾唇,将那句话说完整:“毕竟嘛,唐温也醒了。”
日上三竿,侍女们按时来为唐温换药,却看见这位躺了整整一个月都丝毫不转醒的唐二公子,居然直起了上半身,正端坐着等待。
其中一个侍女对另外一个侍女道:“你快去通知家主和孟姑娘,我来为唐二公子换药。”
侍女低眉顺目:“好。”随即她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险些被漆红色的门槛绊倒。
另一个侍女将孟戚风刚刚熬好的药放到了唐温面前的小木桌上,轻轻地说:“唐二公子,快些喝药吧。”
唐温盯着那碗药,目光一动不动。
那个侍女已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正打算就这样草草退下,一阵清朗的女声透过窗棂,传进了屋中几人的耳朵里。
“唐二公子?”不过多时,孟戚风便跑了过来,她挪到唐温的床边,见唐温迟迟不肯喝药,她便拿起药碗,用勺子反复舀起滚烫的药汁,让它快些凉下去。
“呼——”她吹了一口气,将勺子递到了唐温的嘴边。“已经不烫了,张嘴。”
迎着绚烂夺目的春景,唐温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到他的脑海中。他的思绪依然停留在孟戚风明明很累,却还是一步一步背着他走过万千石板的瘦弱身影。
他很自责。
因为他什么也不能给他。
尽管他知道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发芽,但面对着这般温暖的孟戚风,他只能选择不为所动。
他知晓自己的心意。
可他不能说。
见唐温正盯着那勺药出神,孟戚风还以为他怕苦,便先将药碗搁在了小木桌上,起身去取了一枚蜜饯。
待她折返回来,便看见唐温正直愣愣地看着她的身影。于是,她弯了弯眼睛,将那勺药汁再次抵在了唐温唇边。
“张嘴。”她道。
唐温犹豫着张开了唇,尽管只是开了一个小口,却给了药汁可乘之机。它顺着喉管慢慢下滑,千丝百缕的苦在孟戚风面前消失无踪。
孟戚风立马将手里的蜜饯递给他:“快吃,吃了就不苦了。”
他就着孟戚风的手,将蜜饯吞了下去。
蜜饯很甜,孟戚风没有骗他。
他看着孟戚风那抹灿烂的笑容,唐温默默红了眼眶。他尽力地将酸涩往下压,别过头去意图遮住那些狼狈。
孟戚风却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对比了一下自己的,口中喃喃:“莫不是还着了风寒。”
她起身走的那一刻,唐温心中的苦涩如潮水般涌来。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他颤抖着身子抽泣,手中握紧了孟戚风留下的那碗汤药。
蜜饯很甜。
但是孟戚风,他的心好苦啊。
*
岑明莺和洛箫走在小院里。
他们现在不用受制于人,也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一举一动都能够随心所欲。
秦家的院子里花草茂盛,也有同唐家差不多的假山流水,只不过,作为杏林世家之首,他还有终年不断的草药,和一阵阵清风送来的药香。
岑明莺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洛箫,那天唐温醒了,可他为什么要哭啊?”
洛箫抿了抿唇:“其实关于这个,我也不清楚。明明都已经醒了,他们也都能够在一起,为何还要哭?”
“喜极而泣?”岑明莺提出了一种可能,却被一旁的声音打断。
原因无他,是因为这阵声音,听上去像是孟戚风的。
岑明莺拉着洛箫走了过去,便看到在红柱子背后的转角处,孟戚风拦住了想要走出房门的唐温的步伐。
“我想同你说件事,唐二公子。”
唐温点了点头:“你说吧。”
孟戚风像是第一次这么做,手不知不觉中扯住了自己的衣角,目光悠悠离开唐温,看向别处。
“在你昏迷的这几天里,我想,我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了。”
岑明莺惊喜地看了孟戚风一眼,神情紧张地盯着唐温看,不愿意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
唐温只是浅浅笑了笑,可明显他的笑意并未达到眼底,他犹如极力压抑什么东西一般,只是扯了扯嘴角。
孟戚风接着说:“其实先前我就与你说过,只不过,你没有听见。”
“现在我想告诉你,唐温 。“她纠结了一瞬,最终说出:“我心悦你。”
唐温动作顿了顿,眼角却不停地跳动。
孟戚风都不敢大声喘气了。她目光比唐温先一步离开,焦灼地等待对方的回答。
“抱歉孟姑娘。”唐温飞速地说,“我同你并无男女之情,琴瑟之好。”
他的声音很哑又很轻,不一会儿便被风吹散了。
“愿你另觅良人,余生安好,平安喜乐。”唐温低着头,看着日光下自己的影子。
孟戚风捏着衣角的手松了。远处分明是闪耀的日光,池中有欢快活脱的游鱼,世间一切都如此美好。
可她却觉得心底一凉,即便是正月的寒风也没有这般的冷。
看来阳春三月,并不是个好时节。
平复了一下呼吸,孟戚风低低叹气。
她嘴边挂着一句:“无事,也同样祝你如此。”眼中的泪花却滴滴落下,转身时,一滴泪水落在了唐温的影子上,也恰好在他的心上落下了一道疤。
唐温听见孟戚风带着哭腔小声呢喃:“没有你,我又该如何喜乐。”
待孟戚风走远,唐温才用一只手撑着那根红木柱子,另一只手掩着嘴唇,低低咳嗽起来。一口血瞬间吐在了地上,唐温蹲下去胡乱地擦抹着地面上的血迹,却是越来越多的血从他的嘴边,鼻孔中冒出,源源不断地流下。
他是不是快死了。
这血越抹越多,越抹越多。
唐温终究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眼神再次迷蒙起来,心脏处是钻心的疼。
他捂住心口,泪水混着血水一齐落在了地面。
对不起,戚风。
我爱你,可我不能留你一人孤独。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四周落入死寂,唐温默默念着:
下辈子如果还能相见,我定向你赔罪。
第35章
岑明莺失望地叹了口气。
她看向洛箫,目光里带了些许疑惑,但看着他没比她懂多少的样子,岑明莺又默默移开了视线。
“孟姑娘怎么会失败呢?唐二公子那么明明那么喜欢孟姑娘,我们都能感觉到啊。”
洛箫垂眸看了岑明莺一眼:“唐二公子确实喜欢孟姑娘。”
说罢,他看了看远方的群山,目光闪动。洛箫的心底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不过总有些事情,比喜欢更重要。”